李绪那边亦是如此,倒是见了李令仪,嘱咐她不必担忧,别的什么也不肯说了。
家里人都拿她当小孩子,当易碎的珍宝宠着捧着,不愿叫她知道外边发生的事。可李令仪不是一件瓷器,是活生生的人,她也担心大兄的安危,也想尽力维护这个家。家里人怎么都不肯对他透露,更是令她心急如焚。
万般无奈之下,李令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清昼。谢三郎初来乍到,却有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如此朝廷秘事,当官者必会守口如瓶,可蹊跷之处瞒不过别人。她想要知道真相,或许只能从这里下手。
府门右侧有一个小洞,原是野狗刨食刨出来的,此番倒方便了李令仪,只是洞口窄小,只能容纳身量纤细的女郎进出,只有李令仪和年岁尚小的玉露钻了出来。香雪虽然很不放心,但她毕竟年长几岁,骨架变大出不了门,只能再三嘱咐玉露一定要好好保护小娘子。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李令仪只能选择在夜间活动。坊市之间有禁令,街上黑压压的,不时有士兵巡街而过,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天知道她有多紧张,玉露也吓得大气不敢喘。好不容易到了坊门,李令仪整理一番衣物,装作很自然的将手令递了上去——她从杨娘子房内偷出来的,圣人曾经将坊市禁入手令给了四位国夫人以示恩宠——好在今夜值班的将士年纪轻轻,看着才上任不久,反复翻看过手令没问题后也就放行了。
经过好一番周折,终于是到了节度使府。
谢清昼从睡梦中被硬生生叫醒,对上了浮光不知所措的古怪神色。顶着自家三郎杀人般的目光,他难得的结巴起来:“三…三郎,九娘子如今正在堂上,她要见你!”
谢三郎犹在梦中,僵硬的眼珠一寸寸扫过床帐,落在屋内陈列的兵器架上。他入睡前还在细细擦拭最宝贵的那柄长剑,剑锋锐利,细窄的剑身上映照着一双狼唳的眼眸,那是他的不甘之心。想到李令仪极尽傲慢与轻视的一瞥,他还是心绪难平,重重地收剑入鞘,又照例幻想了一番李令仪求饶时对付她的招数,这才躺在了床上。
梦境成真,他猛地从床上跳起,甚至连鞋子也来不及穿,从衣架处扯下黑色衣袍披在身上就光脚跑了出去。谢清昼的心跳快得像要脱出胸膛插翅飞天,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是盼望已久的李令仪的道歉,还是只是单纯因为这个人。
浮光举着鞋履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然谢清昼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不过是一个转角就不见三郎君的踪迹。好不容易跑到堂屋的门口,又被站在门内徘徊的谢清昼吓了一跳。
谢清昼窘迫地用衣服勉强将自己裹了起来,只剩下两只光脚还没有着落。即使迫切地想要推开门去见李令仪,他也不愿在女郎面前露出一副不修边幅的落拓模样,只能等浮光追来。
如今早过了宵禁,虽然不知道李令仪到底是如何穿过坊门的,到底事情不宜闹大。崔娘子那里也早就歇下了,谢清昼也不想用此事来惊动阿娘养病,故而吩咐下人不许声张。一门之隔,万籁俱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堂屋内点燃了一盏烛火,李令仪的身影模糊地照在门扉上,似精魅般变幻万千。
这般女郎,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思绪,竟让他也患得患失起来。
屋内的女郎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身影也随着纷乱摇曳,谢清昼再等不及,整理一番后便推开了门。
他想象李令仪或许是不甘的、勉强的,又或者只是为了来再嘲笑他一顿,但谢清昼只看到了李令仪的眼泪。小娘子在哭,脸色雪纷纷的白,她看到谢清昼,咬了咬唇,轻轻地唤了声“三郎”。
“三郎,对不起,”李令仪说,她祈求地望着他:“我为之前的任性向你道歉。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只能来寻你了,只有你才能帮我。”
见到李令仪之前,谢清昼想了起码一百多种报复李令仪的方法,让她再不敢如此轻慢于他;而此刻,他却只想见到李令仪无忧无虑的笑靥,而不是这样可怜兮兮地抹着泪求他。
那一串眼泪,重得让他承受不起。
“我会帮助你的,”谢清昼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