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甚尔一直做着保镖的工作。
因存在内部斗争,连本部大楼也算不得安全,幸子不被允许离开房间,所见的人也严格控制着,爱丽丝和尾崎红叶严密地保护她,仿佛又回到了初到港口□□的时期。□□首领定下继承人的事传出外界之后,为了不让人有可趁之机,哪怕是首领室也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异能力者围绕,大佐和渡边两位干部承担起了职责,轮番留在本部过夜,尽可能地维护组织的安稳与平静。
慑于港口□□在外的威名,不敢有人轻举妄动,目前还未曾出现什么差错。
倒是森鸥外,接到异能特务科长官递来有关喝茶会面的秘密邀请,已经几回了。
他装作没有看到,不回复,任由信件石沉大海,身为港口□□未来的首领,横滨黑暗的代言人,虽与政府暗中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明面上也不会有任何牵扯。他还看不出异能特务科能给出什么令人心动的好处,那么,多谈也是浪费时间。
但在一些政经大人物们齐聚、共同决定横滨市未来几年动向的宴会上,还是免不了有碰面的机会,森鸥外以代首领的身份出席,爱丽丝作为女伴露脸,甚尔则主要负责在这种场合贴身保护他。森鸥外若不外出,他就替换尾崎红叶,留在宿舍保护幸子,甚尔起初不喜欢带孩子,嫌弃麻烦,不如砍人简单粗暴。但社畜和自由职业不一样,他又有个喜欢压榨人的、毫无道德的、机器一般的上司,感觉有些过劳了,还是带孩子比较轻松。
而且幸子好说话,安静省心,甚尔有时骗她零花钱,还能赚点外快,公费赌博。
非要说哪里不好,就是挺无聊的。
甚尔一直佩服幸子耐心,天天闷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差不多的事,还能自娱自乐。
这样想,也许会觉得森鸥外对孩子的控制欲可怕,虽说地下世界残酷,但他的保护欲确实有些过剩。他几乎不让幸子接触外界,而是为她创造一个温室将她养大,不教会她自保的能力,反而给她安排最好的保镖、隔绝她的人际关系。细究起来,幸子身边没有什么熟人,能够与她亲近的不是森鸥外自己就是他的分身,其余人都在爱丽丝的监视下进行——
满满的变态感。
不过幸子也不是正常孩子。价值观扭曲。她非但不觉得这样的森鸥外可怕,竟限制她自由,还觉得努力笼络她的森鸥外很可爱,反过来怜爱,想控制他呢。
若是甚尔知晓幸子真实想法,怕是要感叹父女俩真是天生一对。
他到现在也觉得两人很配。直觉能被森鸥外养大、在他身边快乐成长的幸子绝不是什么良善无辜之人。
幸子的娱乐项目很少,对电子产品毫无兴趣,擅长安静独处,以前喜欢发呆,后来则受森鸥外影响,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刚搬进宿舍时仓促,只是添置了一些物品,随后慢慢对格局进行变动,打通闲置的房间,将其做成占地广阔空间宽敞的专用书房。
房间内三面墙壁皆是高大沉重的硬木书架,上面堆满了厚重的原文书籍,森鸥外行医时所用的专业书也在这里归类。绛红色的长绒地毯和淡绿色的卷草纹壁纸铺展开,深红色皮革的沙发组,系着银色流苏的墨绿色天鹅绒垂下,半遮住窗户,茛菪旋叶的复古式样的装饰台上摆放着鲜花、柊树叶和一对实心黄铜的烛台。
从玻璃窗外看去,视线之中没有其他高楼,除了横滨碧蓝无垠的独特天空之外,只能看到灿烂日光下蓝得耀目的海港,波澜明净的自然美景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独特的、纯粹的、清浅的、宛如油画般的蓝,很像幸子的眼睛。
不必说,她眼中已有最蔚蓝亮丽的海色天光。
见到幸子的眼睛,谁都会想起金色日光下最清澈潋滟的横滨海。
夏油杰记忆中有这样引人注目的色彩,干净漂亮的孩子,像雪一样纯净,唯有眼睛是很鲜丽的色彩,像是柔嫩的杜若色的花瓣,让人没有办法说出重话。光是看到,就会觉得内心舒畅。
夏油杰不排斥照顾这样的幸子。
这样说来,学会不搭理陌生人也是必要的教育。
他敲门时,幸子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呆,身侧放着一只用樱桃木制成的矮凳,颜色深红,纹理细腻。她穿着一件远看几乎是纯色的、纹样疏落的、舞花蝶纹的和服,松散地垂着头,书页摊开,稠长的睫毛掩住雾气,像是栖息蝴蝶般停滞住。她鸦羽般的乌发柔顺地垂在耳边,有细细的、弯弯的眉,衣衫是轻浅醺粉的朱鹭色,衬得秀气侧脸愈发雪白干净,气质比普通孩子更加文静纤细,让人心生怜爱。
夏油杰有瞬间的怔愣。
他对幸子印象停留在初见,是清灵稚嫩的孩童,如精灵一般,看人时眼神纯净,比起在学校遇到的与她同龄的女生,幸子看起来也显得幼小许多,纯真可爱。可是此刻幸子给他的感觉,身影仪态透出的倦怠和娴静,并不是孩童所能拥有的。
竟有些陌生,仿佛一下长大了。
夏油杰想起甚尔信誓旦旦的猜测,他觉得幸子是京都人,也许是歌舞伎名门之后。
他说话不负责任,夏油杰从不当真。但现在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幸子转头,发觉门口有人,“夏油?”
她的称呼多半学习自森鸥外,偏头时微移目、冷淡疑惑的态度也很像他,只是童音清脆,眉目柔和,相比起无害许多,侧脸被阳光照得虚白,“有什么事吗?”
夏油杰有些被这相似性吓到了,他收敛心绪,用敬语,“爱丽丝小姐让我来找你。”
“爱丽丝……”幸子仍未回神,密密的眼睫眨动两下,如同旋开旋合的蝶翅,每扑朔一次,眼中神采就纯净一分,逐渐恢复天真清灵的模样,无端显得稚气幼小。她发起呆来对时间流逝没有概念,以为是爱丽丝喊她学习,抱着书本苦恼,“我不想做题目。”
话虽如此,幸子乖巧自律,不会有逃避的想法。
夏油杰忍不住笑,“是下午茶的点心到了。”他诱惑小孩子,“有栗子千层派哦。”
幸子对酥皮奶油类的点心完全没有抵抗力,是她的最爱,一下子抬起头,蓝眼睛发亮,完全忘记了不开心的事,欢呼,“好耶!”
夏油杰温柔地微笑,尾崎红叶和甚尔在组织内的地位比他高得多,但他带孩子比甚尔擅长一些。大概是他本性体贴,会照顾人的缘故,成绩也很好,能辅导功课,读书声音好听,让爱丽丝很满意。夏油杰不知甚尔去哪里了,才轮到他来做保镖,不过幸子很可爱,天真快乐,夏油杰将她当做需要照顾的妹妹看待,做的得心应手。
偶尔那些奇怪的地方……也并非是幸子本人的缘故。
她的年纪只比夏油杰小一岁,外表看来却完全不是如此,幼小许多,见惯同龄人的夏油杰很早就发觉异常,甚尔曾给出解释幸子的年纪和名字也许都是假的,森鸥外给她办理了假的身份,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为了保护她,防止人去探查她母系那方的血缘,给双方造成不利。
“反正这种东西影响不大。”甚尔逻辑闭环。他和常人价值观不一样,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学历、医保证明这类有关社会身份的东西给钱就能造假,他不会去纠结。
至此,甚尔也开始怀疑为何自己没有早点摆脱“禅院”这个姓氏,如他所言,姓名可以随意修改,只是一个单薄的符号,不喜欢就可以不要。他对禅院只有恨意,但在森鸥外替他提出之前,他从未生起此类想法。由此,他更加厌恶家族对自己潜移默化的禁锢,也更嫌恶被驯化的自己。无论姓伏黑还是禅院,不变的是咒术界给他带来的阴影。
夏油杰不赞同这种轻飘飘的说法,习惯性多想,“不会很不方便吗?”
“有吗?”
“像上学、疫苗什么的……”他列举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他突然感到可笑。
幸子当然是不可能去学校的,她的身份就不允许,已离普通人的世界太远。
一直以来,幸子接受的都是家庭教育。教导者是爱丽丝和森鸥外。
森鸥外奉行精英教育,本人就是天才,夏油杰拿出优等生超前学习的积累,能帮她讲数学题目。但幸子的知识面已比他广阔。
这是不正常的。
一边接受现状,夏油杰思维中理性的一面还会冷静地这么考虑。
上学不仅仅是为了知识这么简单,人都是生活在社会和群体当中,并非孤岛,孩童需要学会和同类相处,离同龄人太远,会对身心发展造成障碍。
幸子没有去过学校,也许正是成长环境封闭的缘故,性格才会显得如此纯真,讨人喜爱,夏油杰因而忍不住怜惜她。
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在东京生活时的景象已模糊不清,就像是套上一层晦暗丑恶的滤镜,眼中看到的都是丑陋的怪物,人类的形象被扭曲,但从小,夏油杰还是有许多朋友,接受过许多善意,他有完整的童年,身为优秀的人在同龄人中受欢迎,被作为可靠的同伴看待,会一起讨论神奇宝贝和数码宝贝的剧情和玩具。
尽管那些朋友并不交心,随着成长轨迹渐行渐远——夏油杰脑子很好,读书成绩很高,专注于自身,让人望而却步,但他记得那些笑脸,无忧无虑的记忆在深渊中给予他安慰,让他不至于被孤独感击溃。
因为那样的生活太过美好,夏油杰才迷失于其中,一度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不愿接受真正的自我。然而横滨的寄宿生活使他懂得了,他是异类,想要融入人群,只能学会伪装。
一切都回不去了。
戴着面具生活,怀揣只有一个人知晓的秘密,不被人理解,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