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三十年前,有一个年轻女人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千九百年前,有一个男人刚刚就任叙利亚行省的总督。
一千五百年前,有一匹狼在逃命。
女人的肚子尚未隆起,但月事停了两个月,恶心、反胃与腰痛已缠了上来。她所居住的村子太小,人人互相认识,人人都是彼此的头号消遣。今天谁家买了一头羊,隔天全村都得知道它有几颗乳牙。幸运的是,女人那刚订婚的丈夫对一切也毫不知情,所以她还能再瞒一段时间。耕作、放羊、织布、打水……每一天女人都恐惧地想:我要把今天过完,我要把今天过完,然后我一定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男人带着家眷、数十名亲兵、好几个书记官、财务官、奴隶和车队一路沿罗马大道进入东方。这长达几个月的旅程一点儿没消磨他的志得意满。上任第一天,新任总督马不停蹄会见地方官,查税收,听军团长的边境报告,再亲自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啊,看这帝国的疆域吧,车道!神庙!羊群!大批大批来自埃及、希腊和更东方的奇珍异宝!这一切都属于奥古斯都。
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有东西在震动大地,有铁在铮铮碰撞,有马在厉声嘶叫——它不理解这是一场战争,东罗马帝国和东哥特王国的毁灭之战。所有味道都异常鲜活,汗味、烟味、烧焦木头的熏味,当然还有那些浓烈的血腥味,来自彼此厮杀的人类。狼与族群失散,慌不择路,本能地朝味道和声音更少的地方奔去。它一头扎进一片树林。
女人的家乡位于名叫“加利利”的小丘陵山区,那里有一个名叫“拿撒勒”的小村落。这里有连绵起伏的山丘,灰色的山地,零零落落的橄榄、无花果和阿月浑子的树林。站上山丘,能望见远方刚刚染绿的平原。
男人的官邸设在叙利亚行省的首府,一座由白色石柱、红瓦屋顶、喷泉广场和宽阔大道组成的帝国大城。身在这东方最繁华的城市,总督认为一切唾手可得。
狼当然也不知道它所在的地方靠近罗马人曾经的首都。在凄惨地荒废之前,罗马贵族曾在这里修建一片片奢华的园林和一座座华丽的庄园。如今狼所见的只是些碍事的断壁残垣罢了。
女人提着水桶,沿着羊群踩出的道路慢慢前进。衣物还盖得住肚子吗?丈夫会发现吗?还能瞒多久?她想得太深入,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希律的骑兵骑马而过,他连“闪开”都不嚷一声。女人打翻水桶,惊呼,下意识捂住了肚子。那骑兵已策马远去,女人慌张地捡起水桶,抬头猛瞧见那个草药婆正在路边的树丛里。没错,就是那个草药婆,村里最吓人的村妇,永远随身携带她的草药篮,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朵根,露出一排扭曲的牙齿。现在她正在用这种讨厌的笑容盯着女人:“你怀孕了!”
男人开始筹备进献给奥古斯都的礼物。他命令自己的亲信收集这片土地的奇珍异宝。于是,源源不断的宝物送入总督官邸供他过目:珍珠、象牙、乳香、雪松、双头牛犊、液态黄金……这当总督的男人离满意总差那么一点儿,所以宝物的搜刮离结束也老差那么一点儿。有一天,在男人巡视各地的途中,地方官向他禀报:“总督大人,我听闻这附近的山里有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一定配得上皇帝陛下。”
狼跌了一跤,再起来时,身后战争的声音和气味突然就彻底消散不见。这野兽又因眼下这个陌生环境而紧张。这里绿树成荫,那树冠的庇佑好像能阻挡所有危险。枝叶之下的世界确实也安宁祥和,不见一点儿人类的踪迹。一些聒噪的小东西突然在枝头上叫了起来。竟然是几只不知何时出现的乌鸦。乌鸦们向狼不停叫:“嘎!嘎!嘎!”
这绝对不是个好主意。但当你六神无主时,忽然来了个人说“我能帮你”,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女人跟着草药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树林,手里还紧紧提着没水的桶。
竟然还有什么号称“奇迹”的好东西?意气风发的男人大手一挥,临时调整自己的行程,带上几个随从亲自前往了地方官所说的加利利地区。
乌鸦们一边叫,一边陆续抖开漆黑的羽翼,曳着漆黑的尾羽向森林深处飞去。狼忽然意识到它们正在召唤自己。不对,什么是“意识”,什么是“召唤”?狼对自己脑中出现的思绪大为困惑,但还是下意识追上乌鸦的轨迹。
这只不过是一丛稀稀拉拉的果树林子,瘦巴巴的树干连她半个身子都遮不住。
好一片树林啊,高大的橡树,灰绿的橄榄树,细长的扁桃树……还有芳香的各类香草。他从没听说过拿撒勒这偏远又闭塞的小村子,这儿的树长得倒是比别处好。地方官告诉他,也许因为“拿撒勒”在希伯来语正好意为“枝芽”吧。
越深入,森林越茂密,几乎连风都吹不进来了。它觉得也许这里是个没有尽头的地方,一个和其他人类地盘完全不同的好地方。
终于草药婆卸下篮子,一边哼歌一边从草药篮里取出女人看不明白的草、叶、粉末。她又俯身瞧瞧女人的水桶——里面还残留几掬水呢。草药婆乐悠悠地夺走了水,在一个小石碟里把水和草药搅浑了,端过来让女人喝。“喝了这个……就可以让我肚子里的那个消失,是不是?”她怀着绝望的希望问。草药婆仍不理她,自顾自东张西望,打量打量身边的树,然后猛地折了根枝条下来。
是的,奇迹就在这片树林。据当地人说,这几年,林里平白无故出现一棵神奇的树。那树通体金黄,金色的叶,金色的枝,好似由黄金打造!男人听得津津有味:“黄金树?那的确适合皇帝陛下的黄金园林!”他和属下一起下马,徒步进入林中。树林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深广些,阳光碎碎地铺在路上。走着,走着,男人猛然意识到前方亮着的东西不是阳光。
乌鸦们终于停下,狼猛地刹步。那些黑色的鸟一只接一只重新回到枝头,而在它们身旁和下方,竟然又纷纷探出了更多动物的脑袋。喜鹊,野兔,斑点鹿,狸猫,野猪,刺猬——甚至还有狮子!狼吓得耳朵紧贴脑勺,但所有狼能吃的或能吃狼的动物都只是好奇地瞧着它,简直在瞧一个新来的贵客。没错,这片隔绝人境的森林成为了万物生灵的家。狼不再害怕了。“嘎!”一只个头最大的乌鸦又开嗓,“嘎、嘎、嘎——狼啊,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言语,你上前来,走到我的跟前来。”
女人快要分辨不出自己的呜咽、草药婆的低喃和肚子发出的怪声了。她只能死死咬住那根枝条,嘴里全是刚喝下的苦涩药水和树汁的味道。草药婆的手还在用力按压她的腹部,为了让那个不该存在的胎儿不再存在。
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金黄色的大树出现在他们面前。那璀璨又瑰丽的姿态,仿佛全世界的真金都用在了这里,而他曾经所见的黄金全是假货。饶是博闻多识的总督也不免和属下们一起抬头瞻仰,啧啧称奇。这是棵什么树?它怎么会长成这样?
一只乌鸦不应该会人类的语言,而我也不应该听得懂它的话!狼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搞晕了。它懵懂走上前,看乌鸦微微侧过身;又透过几棵紧挨着的橡树,望见一个辉煌的金色之物。它太高、太远,高得狼折断脖子也望不见它的顶端;远得仿佛它就是天空本身。
“不!”女人的呜咽终于变为惨叫,她再也无法忍受那股可怕的下坠感了,爆发的力量使她一把挡开草药婆的手,“不、不、不!我会死的!”
“不错,确实是个奇迹。它还会长得更高更大吗?”男人问地方官,“多么美丽的黄金树啊,将它挖出来!”
“你很幸运,尽管树庇佑着我们,但至今也只有零星几只动物在它的树荫下拥有了神识,”乌鸦说道,“在这里我们躲避战乱,躲避人类的围捕。”
女人蜷缩着,无意识地攥住那根树枝,直到手指发白,指缝流血。她太累,太恶心,太痛苦了,所以只知道流眼泪。她的眼泪不停流淌在那截树枝上。她不知道,在无穷无尽的未来里,她将一直为别人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