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自镜湖泛舟归来,雁宁一踏回刺史府暖阁,便将门窗轻轻掩上,独自静坐于案前。
案上清茶早已凉透,她却无心去品。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严林那句平静无波的话,落霞山产铜,质地坚硬,可铸兵器,只供朝廷铸币之用。
可越是只供铸币,越是透着诡异。
若真是正经官矿,独孤朔何必对落霞山讳莫如深?何必处处阻拦她靠近?在她一提落霞山时,便神色慌乱,步步紧盯?
徐渭久居寒州不去,每日拜见太妃,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意,他一个京中大员,虽然被贬,可爪牙众多,身为世家大族,放着神都繁华不享,偏偏在这偏远寒州滞留不去,若说只是为了督办旧案,鬼都不信。
再加上落霞谷中时节错乱,草木作伪,乌阳嘉的警示,城门下针对桑王后的刺杀,所有线索看似散乱无序,实则全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落霞山。
而山中之秘,核心便是铜。
严林心性纯良,能吐露的已然尽数吐露,再往下追问,不仅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让他卷入风波。
想要真正触碰到核心真相,唯一能信,能共谋,又身处敌营腹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乌阳嘉。
他是公良榕旧部,身负血海深仇,卧底在独孤朔身边忍辱负重,对寒州明暗势力了如指掌。
落霞山如此扎眼,他不可能没有察觉,更不可能没有追查。
雁宁打定主意,即刻便要私会乌阳嘉。
此事凶险万分,绝不可惊动任何人。
她起身换上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取下头上所有珠翠钗环,只以一根普通簪子挽住发髻,头戴白纱帷帽,一番收拾下来,她看上去全然不像太妃身边近身伺候的医师,倒像是街头寻常医馆的学徒,扔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
一切准备妥当,她轻轻拉开房门,打算从侧院偏僻小门悄无声息离开。
谁知脚步刚迈过门槛,一道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便自廊下缓缓传来。
“少溪。”
雁宁心头猛地一突,面上却丝毫不乱,缓缓抬眸。
只见酡颜端着一碟新鲜采摘的梅子,静立于廊柱之侧,一双眼睛温和却清亮,似能看透人心。
这位太妃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干涉旁人行动,可一旦开口,便字字句句都藏着分寸。
她看似无害,实则是太妃最信任的耳目,心智眼力,远非府中其他下人可比。
想要糊弄她,绝非易事,不过都是自家人,却也不能让她知晓计划。
雁宁迅速定下心神,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笑意温驯自然:“酡颜姐姐。”
酡颜缓步走近,目光在她一身简素装束上轻轻一掠,既不刻意打量,也不故作无视,语气平和自然,如同寻常闲聊:“瞧少溪这身打扮,不像是在府中侍奉的样子,可是要出门?”
一句“可是要出门”,问得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雁宁早有腹稿,语气轻快坦荡,半分滞涩都无:“方才陪太妃用午膳时,老人家尝了一口腌菜,随口提了一句,想念神都的玫瑰云片糕,说是软糯清甜,最是解腻,我在府中也无事,便想着出去跑一趟,买回来给太妃当午后点心。”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她本就近身照料太妃饮食起居,记挂老人家口腹之欲,跑腿采买,再正常不过,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雪青闻言,眼底柔和几分,轻轻点头:“少溪倒是有心,只是近日城中流窜匪类虽被清剿,却仍不太平,刺史大人也多次叮嘱,府中人不可单独外出。妹妹一人出门,务必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多谢姐姐挂心,我晓得。”雁宁温声应下,再次微微一礼,道:“姐姐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先行一步,免得去晚了,铺子排起长队。”
“去吧。”酡颜侧身让路,语气依旧平和:“早些回来,免得娘娘挂念。”
“是。”雁宁不再多言,垂眸快步走过廊下,径直朝着府门方向行去。
直到踏出刺史府朱漆大门,踩在热闹喧嚣的街面上,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与酡颜那短短几句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好在,搪塞过关。
雁宁低着头,混入往来人流之中,步履不急不缓,看上去与寻常逛街的女郎毫无二致。
可她的心神,却始终高度紧绷,眼角余光时刻留意身后,双耳也仔细捕捉每一丝异常动静。
走出不过三条街巷,她心头骤然一沉。
来了。
两道极轻,极稳的脚步,不远不近地吊在她身后。
那脚步声刻意压在人声嘈杂之处,若不凝神细辨,根本无法察觉,可雁宁早就经历过追杀与逃亡这些事情,只一瞬间,便百分百确定,她被人盯上了。
是独孤朔的人,还是徐渭的人?
雁宁心中冷笑。
看来镜湖之上,她那一番故作轻松的打闹玩笑,终究没能完全打消对方疑虑。
独孤朔表面憨厚殷勤,内里却多疑狠辣,必定是觉得她今日对落霞山追问过多,形迹可疑,这才派人暗中盯梢,想摸清她究竟要去往何处,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
她不动声色,依旧沿着大街前行。
人多之处,本是甩脱跟踪的上佳之地,可身后两人显然是老手,极有章法,始终保持三丈距离,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任凭她在摊贩之间穿梭绕行,都始终没有被甩开。
这般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若是一路被跟到接头地点,不仅她自身陷入险境,还会彻底暴露乌阳嘉,断送这来之不易的内应。
雁宁脚步不停,目光飞速扫视四周,心中飞速盘算对策。
躲,躲不掉。
逃,逃不开。
求人相助,更是自寻死路。唯一的出路,便是主动出击,就地解决。
她目光扫过前方街角,很快锁定一条狭窄幽深的暗巷。
巷口窄小,内里曲折,两侧高墙耸立,行人极少,光线昏暗,正是动手的绝佳场所。
雁宁眼底微光一闪,计上心来。
她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被街边一个糖画小摊吸引,停下脚步,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还伸手轻轻指了指摊上图案,与摊主随口搭了两句话。
这一番动作,自然随意,毫无破绽。
身后跟踪之人见状,果然放松警惕,只在不远处静静等候,以为她只是寻常女子逛街贪玩。
雁宁见时机成熟,不再耽搁,忽然转身,脚步轻快地一拐,径直钻入那条暗巷之中。
跟踪的两人对视一眼,均未多想。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目标临时改变路线,进入小巷抄近路而已。
两人毫不犹豫,一前一后,迅速跟进,身形一闪,也钻入巷口。
雁宁听着身后脚步声逼近,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骤然停步,身形一贴,静静靠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以逸待劳,各个击破。
两人一同进来,她虽有毒术在手,终究拳脚平平,难免缠斗拖延。
但若只进来一个,她便有十足把握,一招制敌,速战速决。
果不其然。
暗巷狭窄,两人不敢贸然齐进,当先一人握紧腰间短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探步上前,压低声音,恶狠狠喝道:“出来!别躲躲藏藏的!爷看见你了!”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身影骤然自墙角闪出。
雁宁出手极快,毫不留情。
她身形一晃,轻松便避开对方横扫而来的短棍,右手并指如剑,直取对方肩颈大穴,指尖暗藏一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针上麻药剂量经过她精确调配,只需轻轻一刺,便能让人瞬间全身麻痹,昏死过去,既不会伤及性命,也不会留下后患。
那人显然也练过几手拳脚,见状急忙拧身躲闪,同时左臂横扫,试图格挡。
可就在双方招式相接的一刹那,雁宁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破绽。
此人右臂抬起僵硬滞涩,发力明显不均,右手始终无法完全提起,招式因此露出大片空当,仿佛肩臂之处有陈年旧伤,一动便牵扯剧痛。
雁宁心头微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