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红衣面具人静立在灯下，一身艳色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却又因周身沉稳气度，丝毫不显张扬。

他望着雁宁，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多了几分沉缓郑重：“好了，我送你回去，此处夜里不安全，暗哨轮换频繁，久留容易惹人注意。”

雁宁闻言，却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顽劣笑意，全然不见方才试探时的锐利。

她轻轻晃了晃牵着糯黄的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我偏不，才出来这一会儿，夜市这般热闹，我还没玩儿够呢。”

话音未落，她不等面具人回应，便牵着糯黄，慢悠悠朝着灯火更盛的街巷走去，步伐轻快，一身素衣在风中轻扬，倒真像个贪玩不知险的寻常少女。

走出数步，她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抬眼望向仍立在原地的红衣人。

月光落在她清丽眉眼上，添了几分柔和狡黠，她扬声笑道：“若是想跟，便跟着吧，你先前救过我，今日我做东，请你吃些好吃的，可好？”

危瀛月身形微顿，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肆意明朗的侧脸，又看了看一旁蹦蹦跳跳的糯黄，沉默片刻。

他本是暗中护卫，不便与她这般公然同行，可方才她遇险时的急切早已暴露踪迹，再刻意回避反倒显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放她一人在庄内夜市游荡，他终究放心不下。

心中几番权衡，他终究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好。”

话音落，他缓步跟上，始终与雁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能随时护住她与糯黄的周全。

三人一前两后，融入往来人流之中，倒也不惹眼。

雁宁带着糯黄在街巷中转悠，鼻尖被各式香甜气息包裹，眼睛不住打量两旁小摊，她素来偏爱甜食，寻常糕点早已尝遍。

此刻却被一处偏僻小摊吸引摊位上摆着一个个小巧玲珑，裹着浅金色糖霜的团子，外层撒着细碎的青梅碎与松仁，模样别致，香气清甜，不似常见的桂花糕，云片糕，倒像是山中独有的吃食。

“老板，这是什么？”雁宁驻足询问，眼中满是新奇。

摊主是位鬓染微霜的老妪，笑着回道：“小娘子好眼力，这是咱们落霞山独有的松梅酿心团，用山中松子，青梅与糯米揉制，裹上蜜糖蒸制，别处可是吃不到的。”

“听起来便好吃。”雁宁欣然点头，“给我拿三个。”

付了银钱，老妪用纸袋包好松梅酿心团，递到她手中，温热气息透过纸袋传来，甜香扑鼻。

雁宁寻了一处临街的空石桌，牵着糯黄坐下，又回头招呼危瀛月：“过来坐吧，站着做什么，尝尝鲜。”

红衣人迟疑片刻，终究在桌旁落座，只是身姿依旧挺拔，带着暗卫惯有的警惕，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四周，留意着往来行人。

雁宁打开纸袋，松梅清甜之气瞬间散开，她拿起一枚酿心团，递到红衣人面前，指尖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尝尝看，落霞山独一份的美味，可不是随处能吃到的。”

红衣人看着她递来的酿心团，愣了一瞬，他常年隐匿暗处，执行任务时饮食极简，极少与人这般同桌而食，更不必说旁人亲手递来吃食，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雁宁见他不动，故作不满地挑眉：“怎么，怕我下毒不成？”

“并非如此。”红衣人连忙摇头，伸手接过酿心团，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一丝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他微微侧首，避开糯黄好奇的目光，缓缓将面具掀开一道极小的缝隙，将点心送入嘴中。

雁宁托着腮，目不转睛盯着他，眼中笑意盈盈：“味道如何？可还合口？”

趁着他咀嚼的间隙，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我瞧着，你定然生得很白。”

红衣人动作一顿，面具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她，显然不解她为何忽然有此一说。

雁宁抿唇轻笑，指尖轻点自己的面颊：“整日戴着面具，不见日晒风吹，肌肤自然养得白皙，这般捂着，就不难受吗？”

“暗卫行事，皆需隐匿身份，面具遮容，本就是规矩。”红衣人声音平静，早已习惯这般遮掩度日，“习惯了，便不觉得难受。”

雁宁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明白，行走于暗处之人，总有诸多身不由己的规矩束缚，如同这农庄中的匠人，如同蛰伏多年的乌阳嘉，如同她自己，皆被世事裹挟，不得随心所欲。

见他咽下点心，雁宁再次追问，眼中满是期待：“快说，可好吃？”

红衣人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轻轻点头，声音难得柔和几分：“酸甜适口，清香不腻，还不错。”

“我就说味道不差吧。”雁宁笑得眉眼弯弯，转而看向一旁埋头猛吃的糯黄，小丫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只顾着啃手中的酿心团，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糯黄，好不好吃呀？”

糯黄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用力点点头，显然是极为满意。

雁宁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是真的好吃，连小馋猫都顾不上说话了，我倒是没想到，这偏僻深山农庄之中，竟还有这般别致的美食。”

三人坐在石桌旁，安静享用着手中甜食，昏黄灯火落在三人身上，驱散了山间夜凉，一时之间，猜忌、隐秘杀机，仿佛都被这甜香冲淡，只剩难得的闲适安宁。

雁宁小口咬着酿心团，松子的醇厚，青梅的清酸与蜜糖的甜润在口中化开，连日潜伏探查的紧绷心绪，也随之舒缓不少。

她余光瞥向身旁端坐的红衣人，心中暗自思忖。

此人自称暗卫，武功卓绝，在危瀛月手下办事，对落霞山内情了如指掌，既暗中护她周全，又守着山中秘辛，显然不是独孤朔与徐渭的爪牙。

诸多疑问在心头盘旋，可糯黄在旁，她不敢过多表露身份，只能借着闲谈，旁敲侧击试探”

“看你的身手，应当是常年行走四方吧？”雁宁状似随意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灯火，语气平淡：“这般厉害的轻功，可不是一日两日能练成的。”

“自幼修习，算不得什么。”红衣人淡淡回应，滴水不漏。

“那你去过很多地方？”雁宁继续追问：“神都的繁华，江南的烟雨，可都见过？我自幼困于一隅，倒是向往得很。”

她故意装作孤陋寡闻的寻常女子，降低对方戒备。

“去过一些。”红衣人语气依旧简洁，不透露过多信息，“各地风物不同，各有千秋，只是身有要务，无暇细细欣赏。”

“也是，像你这般身负重任之人，自然不能像我这般闲散。”雁宁点点头，话锋微微一转，带着深意开口：“只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明明不想做的事，却不得不做，明明想护的人，却只能远远看着，实在憋屈。”

她这话，既是说他，也是说自己。

红衣人何等聪慧，瞬间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责，有些事，不是不想做，便可以不做，有些人，不是想放手，便能够放手。”

雁宁心头一凛。

这话，与先前他所说的“身不由己”如出一辙，看来，他对匠人被迫铸器之事心知肚明，却因自身职责束缚，无法贸然出手相救，只能暗中维持平衡，不让事态恶化。

她不动声色，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倒是可怜了一家老小，这般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快了。”红衣人淡淡吐出两字，语气笃定，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