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以后,天亮得迟。
旧工部库房的门一开,潮气先从门缝里钻出来。门轴多年没上油,吱呀一声,惊得墙角两只耗子顺着砖缝逃了。苏冶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进去,只伸手接过杨千递来的油纸灯,往里照了照。
灯光照到一排排木架。架上有旧弩臂、裂了口的甲片、没装杆的矛头,还有几箱封着司徒朝旧印的账册。封条已经黄了,边角被虫咬得参差,像欠债的人故意把账藏在霉里。
刘舟在她身后道:“昨夜又抄出三处军需铺。米面短一成,麻布短两成,铁料短得最狠。账上写的是精铁,库里全是脆料。”
“脆料还能回炉。”苏冶把灯交还给杨千,抬脚迈进去,“欠人的银子,不能回炉。”
她说完,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这话太像一句漂亮话。她从前最烦漂亮话,尤其是不能兑成米、不能换成盐的那一种。可如今她站在这间库房里,看见地上堆着一摞摞欠薪名册,看见名册边上夹着手印、血印、找不到主人的半张军契,才知道有些话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叫人别再把活人当废料。
清账的诏令是姜玉登位后第三日发下来的。
第一道没有赏爵,没有修宫,没有改年号的热闹话,只写了六行:清北线军需旧账,核工部匠役欠薪,追缴贪墨铁料、粮草、军衣、车马,三司会审,军中旧案由刘舟协同,新设匠作署听验工证词。
朝臣们看见“匠作署”三个字,脸色各有各的难看。有的人低头喝茶,有的人拿袖子擦汗,还有一个老尚书当场说此举太急,天下方定,先宜安抚士绅。
姜玉坐在上首,素色朝服没换,袖口还沾着一点药香。
她问:“欠工匠的薪银,不算安抚天下?”
殿里没人答。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下来容易,做起来全是碎石头路。京中旧库有十七处,城外军械场有六处,北线转运账又分在各州。许多账册原本不是为叫人看懂而写的,一页里夹三种字号,银数记在粮册后面,铁料折成炭价,炭价又挂到车马耗损上。旧吏站在旁边,满脸恭顺,一问三不知。
苏冶没有骂人。
她叫王喜带人把库门全开,按货物分堆。能称的称,能量的量,能试火的拖到炉边试火。旧账上写“一等熟铁二千斤”,库里只有一千三百斤,缺七百斤,旁边就立一块木牌,写清账页、经手人、收货印、现存数。木牌从第一日的三块,立到第五日,已经挤满半个院子。
来人聪看着那片牌子,咂舌:“掌柜的,这不是查账,这是给他们立坟。”
“嘴收着点。”王喜拿账尺敲他手背,“现如今是在京里。”
苏冶蹲在一筐矛头前,拿小锤敲了两下,听见声音发闷,便把矛头丢回去:“聪儿说得也没错。只是坟里埋的不该是账,是他们从别人碗里刮走的饭。”
这话传出去后,第二日来作证的人多了。
先来的是旧工部铁匠。领头的姓周,胡子花白,右手少了两根指头。他带着十几个匠人跪在库房外,不喊冤,也不哭,只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工票。工票上写着三年前替北线赶造马掌、车轴、箭镞,应支工钱二百四十六贯,实支三十贯,余数“待军报后给”。军报早没了,给钱的人也升了官。
周老匠把工票举过头顶,手抖得很厉害。
苏冶没有叫他们久跪。她让人搬板凳,又叫杨千当场抄录。周老匠坐下时有些不安,半边屁股挨着凳沿,像凳子也分官民。
“坐实了。”苏冶说,“你们今日不是来讨赏,是来对账。对账的人要坐稳,不然看错一笔,回头少拿钱。”
周老匠愣了一会儿,才把背靠上去。
后头几日,来的人越来越杂。有修车的,有缝军衣的,有打钉的,有押炭路上冻坏腿的脚夫,还有几个伤兵替死了的同袍来领欠饷。孙小六拄着拐杖在院门口守了两日,把进门的人按军营和工坊分成两队。他腿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嗓门比从前大。
“工票拿左边,军契拿右边!别挤!吵什么吵,吵丢了章谁赔你!”
赵大栓也被叫来验铁。他起初不愿同旧工部的人搭话,后来见周老匠拿废甲片一眼看出是哪年哪炉出的料,便少了两分横气。两人蹲在一堆断刀前,一个说火候,一个说军中用法,说着说着就吵,吵完又一起在木牌上补字。
苏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她连一顿热饭都要算。算谁能信,算哪条路能走,算一句话说错会不会掉脑袋。那时候账只是护身的壳,银钱只是让自己别被乱世碾碎的一点重量。
如今她还在算。
可木牌上的每一个数,都牵着一个人。
少了七百斤铁,前线便有几百把刀崩口。少给二百贯钱,周老匠家里的孙子就得去码头扛包。军衣短了布,夜里冻伤的兵就多一排。她从前也知道这些道理,却没有这么一页一页翻过,没有看见指印按在欠条上,浅红的、发黑的、歪歪斜斜的,像一群人把命按进纸里。
追回银钱也不容易。
旧军需官不是都还在京中。有人逃了,有人换了姓藏在亲戚庄子里,有人把银子买成田宅,契书压在寺庙香案下。姜玉给了三司十日,十日内不报清名册,主审同罪。京兆府衙门灯火通宵,差役牵着马进出,抄回来的箱笼堆在院中。
其中一户最会哭。
那户姓曹,旧时掌北线麻布供给。曹夫人抱着匣子跪在门前,说家中老母病重,幼子无知,男人犯事与妇孺无关。她身后仆妇哭成一片,街坊站在远处看,议论声低低的。
苏冶去时,刘舟已经带兵封了库。
曹夫人看见苏冶,立刻转向她磕头:“苏署令也是女子,必知道一家妇孺不易。那些账都是男人在外头做的,我们在内宅哪里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