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莫入虚妄。”
……
虚妄?什么是虚妄?魏羿参不透意思——难道眼前的陈穹嘉是假的?可是真假又有什么所谓!他只想知道陈穹嘉为什么会来找他?他要说什么?他在地下可否魂安?
陈穹嘉的话变了。
现下明明是他追逐陈穹嘉的身影,可那声音却像从他心里传出,对他穷追不舍。
“千万人是天下,六十三人是不是天下?”
魏羿呼吸一滞:“对不起……”
“你金尊玉贵,你年少成名,你所作所为是为天下奔走,为千秋万代,所以你总是高人一等——”
“你觉得剖心枭首才是痛,大厦倾覆才是悲,所以我的痛,我的悲,在大局面前都是无关紧要。”
风声猎猎在耳畔飞掠而过,魏羿几乎要被这些声音摧毁;他涕泗横流,悔恨无比:“对不起,陈穹嘉,对不起……”
又有一道陈穹嘉的声音传来,这回不是从后方,而是前方。那声音沉肃如钟,瞬间将杂音邪念通通驱散:“世子,莫入虚妄!”
魏羿的眼泪悬在眼眶中,他终于停下来,抬眼一看,他竟然跑到了那间无匾的承晷殿面前,而陈穹嘉正站在殿前,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魏羿立即加快脚步跟上去,迈进那间他因不屑而没有进入过的承晷殿。
大门瞬间在他身后合拢,魏羿左右一瞧,陈穹嘉竟消失了。
他懵了一瞬,四下搜寻却都没有结果,抬起头一瞧觉得更加诡异——住持说承晷殿里供着神君吕渺,可是这殿内分明是十几弥勒金身,与前殿没有什么两样。
他顿时一阵眩晕,恍惚间,金身的面孔都变成了陈穹嘉的模样。
他在殿中蹲下身,嚎啕大哭。
忽然一道空灵女声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何人在此?”
魏羿止住哭声,警惕问道:“你是谁?”
那女声没有回答他,继续问:“为何闯入?”
魏羿撑膝站起:“……寻人。”
“你仔细看看,这里除了你,再无旁人。”女声道,“那么,你可寻到了?”
魏羿笑了一声,咽下苦涩:“没有。或许…是我走错了。”
那声音不再说话了。
魏羿低头站在殿中,一动不动。
他已走到了这里,若回头离去,天地间又有哪里是他的归宿?
或许,他只能将他的魂留在这里了。
风声哭号着拍打殿门,魏羿木然站着,似乎也成了殿里一座渺小的金身。不知站了多久,那女声再度开口。
“既是走错,为何不离去?”
魏羿声音沙哑:“……避难。”
“何处有苦难?”
这话刺痛了魏羿,他抬起头,指着殿外,怒目环视满殿金身:“你且听这哭号之声。都道佛观世音,可人世间苦海滔天,你却充耳不闻吗!”
殿门猛地被风撞出巨响,像是上天施于魏羿的威压。他不卑不亢,可门外的声音忽然变换。一道狼嚎穿透山林,引得狼群应和;这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摧毁一切的狂躁,魏羿的脸色倏然变了。
他仿佛就置身那夜的落霞坳,利爪尖牙正向他扑来。
女声问:“为何惊惧?”
“你没听见吗?”他仔细辨认,“京都城外,落霞坳上,有狼嚎之声。”
那女声叹了一口气:“你听错了。”
“那是西北猎猎风雪之声。”
魏羿一愣,脑中那场风暴霎时停了。
似乎在印证女声的话,那风声在他耳中当真变了调,尖锐刺耳的嚎叫也似风声呜呜。魏羿仰起脸,发现殿内哪里还有什么弥勒金身?不过一座高大古朴的石塑像。神君有一双不似凶神的慈悲眼眸,正静静注视他。
魏羿将信将疑转过身,上前推开了殿门。殿外枯木丛林、殿宇高阁如同付之一炬,消失无踪,入目只有苍茫的白,雪原广袤无垠;追云笔直站在雪原上,骝马的毛色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魏羿不由得矗立。
他向那匹骝马走去,当他的手覆上追云的鬃毛时,梦境迅速向他收拢,周遭顿时化为虚无——
魏羿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睛。
魏羿的心狂跳不止。他坐起身,看着脚下的碎片愣神。那条破衾还盖在他身上,远处钟声仍在;一切都没有改变,哪怕他此刻推开门出去,外面也不会是西北的辽阔雪原。
魂归,魂归,不过短短一瞬。
他轻轻眨了眨眼,站起身踩着碎片走向桌边;他到今日才发觉,他应当瘦了一些,血肉的重量不再是负担,令他的步子变得很轻。
桌上的纸笔粗劣,魏羿拿起墨块研出墨汁,提笔蘸墨,落笔时略有迟疑。
墨痕还是重重落在纸面上,如同执笔人交付出了自己的一部分。
“臣谨奏:
为恳请赴西北效力,以赎前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