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伊安说,“因为你要的不是一毫升。”
赫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
“你要的是可持续供应。”伊安说,“一毫升之后是十毫升,十毫升之后是每周一次。方舟要飞起来,需要多少龙血,你比我清楚。”
赫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工程师看见一个算错的数字。
“你说得对。”她说,“但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个。”
她转向旁边。
“01号。”
伊安这才看见他。
01号站在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一直没出声。
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支采样针。
针管很长,针头很细,在灯下反着光。
赫拉说:“取角根三毫米。”
01号没有动。
“01号。”
“是。”
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台边,站定。
伊安看着他。
这个孩子比见面那次瘦了,颧骨出来了,眼下有两片青。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
是那种在跟自己搏斗的抖。
他抬起采样针。
针尖对着莱昂的角根。
莱昂闭上了眼睛。
伊安的手已经摸到袖口。
就在这时——
针掉了。
“当”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01号蹲下去捡。
他蹲得很低。
低到整个上半身都挡住了台边那两个警卫的视线。
伊安动了。
根须全部放出去。
不是缠,不是撞。
是切。
根须硬化成刃,从袖口里射出来,直直劈向那几条电缆。
电缆断开的瞬间,仪器的滴声变成了一声长鸣。
凝胶上的电断了。
伊安一把把莱昂从台上抱起来。
莱昂的身体很软。
软得不像他。
“莱昂。”
“嗯……”
“看着我。”
莱昂睁着眼,但眼神是空的。
他抬手,往自己头上摸。
摸到角根。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我……”
他的声音变了。
“我摸不到。”
伊安愣了一下。
“什么?”
“我摸不到我的角。”莱昂的手在角根上摸来摸去,摸得很急,“它在,我知道它在,但我摸不到它。”
他的呼吸开始乱。
“伊安,我摸不到。”
伊安抓住他的手。
“凝胶。”他说,“是凝胶,暂时的。”
莱昂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种陌生的慌乱。
不是疼的慌,是那种“我身体的一部分不见了”的慌。
伊安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肩上。
“抓着我。”他说,“抓着我,别松。”
莱昂的手指收紧了。
01号还蹲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那支采样针。
没有站起来。
伊安抱着莱昂往门口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莱昂偏过头。
他朝01号做了个口型。
两个字。
谢谢。
01号没有回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走到门口,赫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安。”
伊安没有回头。
“你让我很失望。”赫拉说,“我以为你是个理性的人。”
伊安停了一秒。
“理性的人不会让自己的钥匙被人磨成粉。”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的广播在三十秒后响了。
“全体注意。”
是赫拉的声音。
“东北区解除封锁。重复,东北区解除封锁。”
停了一下。
“伊安,你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个理性的人。”
那句话在走廊里回荡。
一遍。
两遍。
伊安抱着莱昂往前走,没有停。
莱昂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是不是……”
“她说她失望。”伊安说,“让她失望去。”
莱昂在他肩上笑了一下。
笑得没力气。
回房之后,伊安把莱昂放在床上。
他去打了一盆水,把毛巾浸湿,一点一点把莱昂角根上的凝胶擦掉。
凝胶很黏,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擦到最后一遍,莱昂忽然说:“有了。”
“什么?”
“摸得到了。”莱昂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角,“刚才真的摸不到,我以为……”
他没说完。
伊安把毛巾放回盆里。
“暂时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暂时的?”
伊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莱昂睡着了。
伊安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
里面记了很多东西。
之前的痛感同步记录,测试舱的数据,拓印时莱昂的反应,昏迷时的心率。
一页一页,都是他写的。
他拿着本子出门。
走廊尽头有一个投料口。
基地的逆燃炉在下面,每天定时投料,把废弃物烧掉。
投料口的铁门是关着的,上面有一个拉手。
伊安拉开铁门。
里面是暗红色的光。
他把本子扔了进去。
没有撕。
就是扔。
本子掉下去,翻了半圈,被火光吞了。
伊安把铁门合上。
“砰”的一声,很闷。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他转过身。
莱昂站在走廊那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火光从投料口的缝隙里漏出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
他看着伊安。
什么都没问。
伊安走回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莱昂抬起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回去睡。”他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在头顶亮着。
莱昂的手垂在身侧,走了一段,慢慢伸过来,勾住了伊安的小指。
伊安没有甩开。
他反手把那只手扣住。
扣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