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靓沉默片刻，轻声提议，“要不……我去问问潘东子？他或许知道得多一些。”

“不用！”陈瑜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曾经那么蠢。”

“谢靓说得也在理……要不还是问问吧。”徐玲绞着手指，声音也越来越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武断，若事情并非如此，这责任她如何担得起？

“真的不必了。”陈瑜深深吸了口气，强颜装笑，“其实，他可以不喜欢我……只是不该用那样的眼神骗我，骗了这么久，我真的就信了……”

三人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谢靓盯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许久才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喜欢过我，我也不会再喜欢他。”陈瑜的目光扫过3班窗台，像拂去一粒尘埃，“从今往后，这个人……就当我从没认识过。”

说完，陈瑜起身离去，校服衣角在拐角处一闪，再也没有回头。

教室里，周瑾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如坐针毡。他迫切地想知道朱红到底和鲁明志谈了些什么，更想知道那个古板老头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当晚自习结束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朱红的身影才迟迟出现在门口。

“放心吧，都和鲁老师说清楚了。”朱红轻轻拍了拍周瑾的手臂，“他说会私下调查，然后公开澄清。”

“真的？你怎么跟他说的？”周瑾急切地追问。

“就照实说呀。”朱红眨眨眼，嘴角泛起梨涡，“他很生气，说这是恶意中伤。还夸我们补习效果很好，让我们别被影响。”

“那太好了！”周瑾长舒一口气。

“不过，他建议把补习向有意愿的同学开放。说多几个人，谣言就造不起来了。”

“姜还是老的辣，你觉得呢？”

朱红歪头想了想，“三五个还行，再多可就顾不过来了。”

“对了，你那个震慑造谣者的主意，跟老头说了没？”周瑾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说了，他不同意。”朱红摇摇头。

“到底啥办法？我想试试。”周瑾仍不死心。

朱红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他不同意就不提了。”

“那，老头准备怎么澄清？”

“他自有他的办法，我们就别操心了。”

“朱红——”周瑾顿了顿，轻声说道：“对不起啊！”

“嗯？”朱红歪着头打量他一眼，好奇地问道：“你道什么歉？”

“我是男生无所谓，可你……”周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闲言碎语对女生总归不好。”

“呵呵……”朱红忽然笑出声，“谣言止于智者。其实也怪我，要不是非拉着你吃饭，说不定就没这事了。”她的声音柔软下来，“不过……谢谢你这么替我着想！”

远处传来宿舍熄灯的铃声，周瑾还想再说点什么，朱红却推着他转身，“赶紧回去吧，安心睡觉就是了。”

虽然朱红带回了好消息，但那个谣言仍像块石头压在胸口，硌得周瑾浑身难受。平白无故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连事主都找不着，一想到那狗日的说不定正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冷笑，周瑾就恨不得从床上蹦起来，狠狠扇他两个大耳刮子。

周瑾怎么也没想到，来一中这两年多，自己千般谨慎、万般小心，硬生生炼成了一口“不粘锅”。本以为身正影直、百毒不侵，却莫名其妙闹出这么大个绯闻，想想都能把人气死。更让他辗转难眠的是，陈瑜是不是也听说了？她会怎么看这件事？明天早操时该怎么面对她？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吗？万一她信了怎么办？会不会以为他一直在骗她？又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光靠一个眼神，哪能说得清这种事？或许她会一直误会下去……难道从今往后，他就得一直背着这个恶名了？

第二天，周瑾早早站在了出操的位置上。晨雾弥漫中，对面的陈瑜冷若冰霜，脸上写满疲惫与失落，再不像往常那样回应他投去的目光。他心里猛地一沉——尽管雾霭朦胧看不真切，可直觉分明在告诉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早自习铃声刚响，鲁明志就阴沉着脸把周瑾叫到了教研室。他双臂紧抱，目光如炬，将周瑾在国庆节那天的行踪——什么时间、去过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前前后后仔细盘问了一遍。

周瑾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却仍挺直腰杆，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说到最后，他声音微微发紧，“老师，我没说半句假话，您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也相信朱红。”鲁明志双手交叉抵着下巴，“但要澄清这件事，光靠‘相信’二字是不够的，得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谢谢老师！”周瑾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鲁明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这事就交给我处理，你只管安心学习。”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安慰，却让周瑾心头漾起阵阵暖意。他喉头哽了哽，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朝鲁明志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随后两天，鲁明志循着朱红和周瑾提供的线索，不动声色地逐一核实。周瑾心知肚明，既感激他的用心，又对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暗自着急。眼下谣言仍在流传，都火烧眉毛了，就不能搞快点吗？

就在周瑾眼巴巴等着鲁明志为他洗刷冤情时，老头却突然没了踪影。几经打听，他才从教务处得知，九九年高考命题组成立后，将召开全国骨干教师研讨会。学校好不容易抢到一张语文组的入场券，作为语文特级教师兼高三年级组长，鲁明志当仁不让，连夜赶往首都参会去了。

周瑾顿时心碎了一地，望眼欲穿地盼着老头快些回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自己居然会如此迫切地期待那个头发稀疏、满脸假笑的糟老头子出现在身边。

周瑾和朱红的绯闻仍在校园里流传。就在这个当口，刘凯迪又给陈瑜写了张字条。这天傍晚，他攥着那张折成方胜的纸条，在食堂门口守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等到独自前来打饭的陈瑜。这学期开学以来，他那本就吊车尾的成绩更是彻底放了羊，对陈瑜的思念却与日俱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像着了魔似的。这次，他几乎是哀求陈瑜务必见一面，要是再不把心里那些话当面说出来，他怕自己真要憋出病来。

反复摩挲着手中的字条，陈瑜第一次感到了迟疑。她从未给过这位学弟任何回应，甚至不曾认真看过他一眼，可对方却始终执着地追逐着她的身影。从字里行间的情愫，到平日小心翼翼的举动，再到生日时那满满一罐千纸鹤，每一样都浸透着沉甸甸的心意。这个男孩如此炽热地爱着一个人，却又时刻战战兢兢地约束着自己，唯恐给她带来半分困扰。该是怎样温柔又坚韧的心，才能做到这般地步？想到这里，陈瑜心头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同样，在男孩和女孩之间，除了陌生人与恋人，也还有许多种可能。陈瑜自然没想过要做刘凯迪的女朋友，但或许可以试着给这个痴心的男孩一个机会，让他得以走出单相思的阴霾。如果这份友谊能够延续，再帮他提升一下成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既然朱红可以帮周瑾，那她为什么不能帮刘凯迪？

当陈瑜把决定告诉谢靓和徐玲时，两人同时瞪圆了眼睛，徐玲手里的野菊花瓣撒了一地。

“你是认真的？”徐玲挽过陈瑜的手臂，难以置信地问道。

“为什么不呢。”陈瑜轻轻拨开她的手，从石凳上站起身，“你们没发现吗？他是真的很喜欢我。”

“可喜欢你的人又不止他一个。”谢靓不解，“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且他才高二……”

陈瑜侧过脸，微微一笑，“那又怎样？他虽然低一届，其实和我同岁，比我还大两个月呢。”

谢靓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很想问她：作出这个决定难道不是为了报复周瑾吗？可想起她上次那道决绝的眼神，还是改了口，“其实夏天的条件更好些……”

“他太自我，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陈瑜重新坐回石凳。

“可他也有很多优点啊！”谢靓扳着手指数道：“表面玩世不恭，其实心地挺善良；个头不算高，但长得很帅气，更重要的是家里还有背景。你要是选了他，以后不知道能少走多少弯路。”

陈瑜白了她一眼，“你想得可真够远的。”

“那也总得考虑现实呀。”徐玲接过话，“离高考没几个月了，等我们毕业离校，你俩怎么办？”

“以后的事交给以后，我只管眼前。”陈瑜目光飘向池塘深处。

“虽然我不太喜欢夏天，但他确实比刘凯迪合适。”徐玲捏了捏眉心，语气认真。

“不说夏天了。”陈瑜语气坚决，“不可能有他什么事。”

“陈瑜。”谢靓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如果这是你认真考虑后的选择，我们自然会支持你！”

“谢谢。”陈瑜笑着应道。她听得出谢靓话里的潜台词，这位死党其实是想说，这并非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但既然没有明说出来，那就顺嘴应付过去好了。

徐玲也听出谢靓的言外之意，但她没那么委婉，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因为周瑾，才接受刘凯迪的？”

“与他无关。”陈瑜声音一沉，“我只是想试着靠近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那倒也是。”徐玲叹了口气，“有时候，选择一个我爱的人，不如选择一个爱我的人！”

陈瑜凄然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鲁明志风尘仆仆赶回学校时，已是五天后。其实赴京之前，他就已将那个谣言查得八九不离十，偏巧会议通知来得仓促，来不及多作交待，便匆匆登上了北去的列车。在首都开完三天会，他又被几个往届学生硬拉着耽搁了两日，这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头桩大事，就是直奔教室召开班会。

班会主题自然是分享从首都带回的高考干货。鲁明志眉飞色舞地讲了整节课，周瑾却心不在焉，只盼着老头快点把他从谣言中解脱出来。

“我要讲的第二件事，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鲁明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打去年“寝室事件”砸了杯子，他就换了个大号搪瓷杯，容量大不说，关键是更经摔。

“经过调查，这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谣言。”鲁明志神情一肃，继续说道：“我多方核实发现，许多细节都站不住脚，特别是两处关键情节纯属捏造。其一，国庆节当天，2班班主任周爱华老师在教研室批改作业，进出多次，她证实朱红和周瑾全天都在教研室补课，根本没去朱红住处。其二，据他们交代，当天傍晚补课结束后，两人同去朱红家楼下吃饭，饭后周瑾直接返校，在校门口遇到老3班的罗通，回教室后与众多同学一起自习，下课后便回寝室休息。我已分别向有关人员求证，证词都能相互印证，时间线也完全吻合。”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频频点头，有人恍然大悟，也有人神色复杂……朱红回头望去，恰好撞上周瑾的视线。相视一笑间，那些积压多日的委屈和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我再次强调，这不是以讹传讹的偶发事件，而是处心积虑制造的谣言。”鲁明志的拳头重重落在讲台上，声音愈发沉厚，“虽然流传过程中有些出入，但核心内容始终一致。这说明谣言并无过多添油加醋，而是从一开始就经过精心策划，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短短数日就席卷整个高三年级，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目前尚未查出造谣者是谁，动机是什么。但学校已同意我继续追查，直到水落石出。”

见教室里个个全神贯注，凝神静听，鲁明志语气稍缓，“过两天要开年级大会传达研讨会内容，但不宜在会上专门澄清这件事。希望大家通过你们的同学、朋友，把我今天的话传出去。咱们一起为3班正名，把这个谣言彻底粉碎。”

鲁明志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灼灼地环视教室，“周瑾在上次月考中成绩大踏步前进，是他日夜苦读的结果，也证明他们的补课卓有成效，应当坚持下去。”他突然大手一挥，声音陡然提高，“朱红发挥所长、无私助人的精神尤其可贵。我为有这样勤奋上进的学生，有这样乐于助人的学生感到骄傲！”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周瑾望着讲台上鲁明志的身影，鼻腔蓦地一酸。是委屈得以宣泄？是压力终于释放？抑或只是纯粹的感动？他说不清。就在这一刻，那个曾被自己百般调侃、质疑甚至顶撞过的清瘦身影，竟如珠穆朗玛般巍峨耸立，周身散发着无可企及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