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飞爽坐在一旁许久都没敢吭声。
她抱着电脑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说：“任总您放心，我们都按您的要求来，双方条件不符的我们不会推荐，我们这也没有您说的那种财迷的女会员。”
我们这压根还没会员。
任屹点点头：“那就好。”又说，“谈价吧。”
郑飞爽嗯了嗯：“我给您看价目表，我们的VIP客户年费是八八八八。”
“八。”
一个轻轻的声音打断，周纯一抬起头：“五个八。”
空气再度凝滞，郑飞爽微微张着嘴看着她的合伙人。周纯一点了点头：“现在正好是开业优惠的地板价，VIP年费只要八万冒头。”
做生意不能看人下菜碟，但宰人可以，她在键盘上一敲，优雅地站起来，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张新吐出的价目表。
“任总您看。”周纯一走去任屹身旁，在他膝边蹲下为他服务，“针对每一个VIP男性用户，我们每个月都会保底介绍四个对标女会员。”
“除此以外，还享受一对一专属相亲陪同，和每月二十个小时的情感咨询服务。”
“您别小看这项服务，听说现在市面上的心理咨询一小时就是一千多，我们光这项服务一年就价值二十多万，超划算的。”
又把眼睛溜开了些，微微嘀咕：“我们这的其他男会员也都说这个价格合适，一点也不贵……”
郑飞爽听得头皮发麻，这几乎等同于缅北诈骗了，可老搭档面不改色，又指着另一套价目：“不过，如果您觉得VIP还是配不上您的档次，我们这还有个年费八十八万的VIC。”
——陪衬选项。高价格，低服务，用来衬托VIP实惠的。
“VIC……”任屹压低眉眼，手指托在下巴底下比对了一会儿，“你这上面说VIC每月保底介绍五个对标女会员，只比VIP多一个，超出的八十万体现在哪？”
“这儿。”周纯一指了指，“情感咨询服务可以延长至全天二十四小时。”
没用的搭售服务，要多少给你多少。
任屹嗯了一声：“就是陪聊是吧？”
“不是简单的陪聊，是偏向心理医生的那种，是有治疗作用的。”
“ok.”任屹点了点头，又继续看。周纯一暗暗打量，他眉头正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试探：“您觉得怎么样？”
“还在考虑。”任屹说，“毕竟是八十万，总得搞清楚你们的服务价值。”
“我明白。”周纯一看着他，“其实要我说，您办个八万的VIP就够了。”
“怎么说？”
“因为您一看心理就健康，咨询太多也用不完，还有，您这么优秀，介绍一个说不定就成了，每月推荐四个都有点多。”
她撩起眼梢：“要不办个VIP吧。”
周纯一说完，贼溜溜地瞄着任屹。她自打十几岁就开始混社会，是卖保健品的实力，营销个这样的……任屹却忽然扭头问：“你们不会跑路吧？”
“往哪跑？”
“我哪知道你又往哪跑。”
周纯一不爱听，别开脸：“我不跑，我刚开的店。而且你不是有捉贼系统吗，怕什么。”
“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提醒你。”任屹朝她绅士地微笑，站起来，低头看了眼表，又把手插回兜里看着周纯一。
片刻，他开口：“VIC，我充三年。”
一时间，周纯一愣在那，扒住沙发扶手才勉强没坐到地上。回过神，她噌地站起来，又听任屹说：“你们这个会员体系设计得很有一套，尤其是这个二十四小时心理咨询服务。没有这项业务，我还真不会考虑你们。”
他说着走近了一步，低头瞧着她笑了笑，“但小周看男人的眼力还要练，我心理其实特别不健康。”
气息扑在面上，热热的，周纯一嘴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
郑飞爽一听，震惊之余，关怀地问：“任总您心理怎么不健康了？如果有大问题还是得去正规医院，我们这个……”她也是刚听说她们有这个业务……
“没什么，就是慢性孤独，国外叫Chronic Loneliness Syndrome。这种病美国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说建议找个人在身边二十四小时陪着说话。”任屹耸耸肩，“不然也不会来你们这了。”
慢性孤独……周纯一两只大眼瞪着他，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你骗人……”她嘀咕，“我没听说过有这种病。”
“你没听说过的事还少吗？”任屹冷冰冰地看着她，“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专业的心理咨询的确很贵，就算一小时一千，一个月也是七十二万，你一年才收八十八万，还是太良心了。”
“尤其你这条款上还注明了对服务不满意随时退款。”
他笑笑：“超级值的。”
一张黑卡送去周纯一面前，任屹轻轻拍着她的鼻尖：“五年不见，小周做人越来越有境界了，刷卡吧。”
—
坐进家楼下的大排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夏蝉扯着嗓子叫，人也像点了火的炮仗轰轰地闹个不停。
啤酒瓶盖“嘣”一声飞出去，周纯一把酒瓶斜进杯子里。
二十五岁，从还没毕业就开始创业，从连门头都没有到坐守两间办公室，她的账上还是第一次趴着这么多钱。
郑飞爽递给朱川风一串烤鱿鱼，眼睛追着发白的啤酒泡像肚子上的肥肉，越来越厚，越来越鼓，直到满出来……才笑着惊呼：“好了好了！洒了呀！”
“倒满点吧，难得这么开心。”
空啤酒瓶被随手一抛，叮铃一声站稳，周纯一顶着一张疲惫的脸笑了笑，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酒泡。
任屹刚走，她就把这笔钱买成了半年期理财，高收益版，到期利息近六万。
真高兴。
她宁了宁神，向对面狭巷内的一间废仓库瞥了一眼，突然端起酒杯：“快，干杯！为了咱们越来越好的明天！”
“好！”郑飞爽捧着杯子高高兴兴地碰上去，闷头猛干了半杯，嘴一抹，又忽地叹出一口气，“唉，真邪了，一下午了，右眼皮突突直跳。”
“怎么了？”
“一一……虽然咱们今天又大赚了一笔，但我这心里怎么总觉得不踏实？”郑飞爽拽着屁股底下的马扎往周纯一身边凑，“你说，咱们好收人家任总那么多钱吗？咱们现在连个女会员都没有，更别说资产过亿的女会员了，跟外星人似的，见都没见过……”她抬起头，“咱这有点像诈骗！”
“是啊姐，不是我说你，你也是个上过大学的，张嘴就来……”朱川风撸着串儿摇头，“我都替你害臊。”
“我骗谁了？”周纯一不明白，“我收了钱提供不了服务算诈骗，提供了服务，怎么能算诈骗呢？再说了，没有合适的女会员可以找，也可以跟别的婚介所串资料，咱们之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那你学人坐地起价怎么说？”
“就算我坐地起价吧，他嫌贵可以不买。我卖得贵，他买的起，市场不讲道理，只讲供需，哪不对了？”
郑飞爽也说不好哪别扭，在一旁嘀咕：“我就是觉得这钱来得太轻松。”
“那也不能总像从前那样累死累活，我们转赛道就是为了轻松一点的啊……”周纯一眉头一皱，微微沉下脸。
自给自足的五年，她不光会修电路，连电焊都快学会了，为了省钱，几间办公室的墙都是她们几个自己刷的……她端起杯，把半杯啤酒一口气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