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未曾料想,这药她和周言致都还未能用过一颗,便先阴差阳错地用来救了陆曜的命,也真是无巧不成书。
思及此,明昭宣轻轻将饮尽的药碗放在了一旁侍者的托盘中,静等着陆曜醒来。
在明昭宣近侧的陆戎锦见她就此便没了动作,心中焦躁又困惑,但又不好多嘴问,因此只好眼巴巴地凝望着床上满脸病容的母亲,祈祷着这药尽快发挥效用。
明昭宣瞥见陆戎锦此时才显露出几分稚嫩和无措的面容,眸中蓦地一动,这才恍然察觉到,对方只是个将将十八岁的少年而已。
想来自陆曜遭难以来,这位少年独撑着凉州的边防大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然怎会小小年纪,面上便有了风霜之感。
还真是磨难催人老。
想到此处,明昭宣少见的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她对陆戎锦劝慰道:“没必要过于担忧,最多一刻,你母亲的情况就能转好,在此期间,你不如先和我讲讲凉州的近况。”
“啊?”
猝不及防地被明昭宣一通顺毛,陆戎锦不胜惶恐地抬头看向了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呆愣的脸看上去跟大傻春一样。
简直没眼看。
明昭宣那点恻隐之心瞬间如奶油般化掉,她神色漠然:“你就当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吧。”
而陆戎锦眼看着自己即将失了君心,忙从那副傻样切回正经状态,朝明昭宣躬身肃然道:“多谢女君宽慰,至于凉州的近况,小女难以言表,只能说勉力支撑。”
她这边既主动开了口,明昭宣便也没阻止,只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陆戎锦暗暗瞟了她一眼,看她面上确无恼色,才放心说了下去。
“半月前,母亲在正常巡边之时,突遭北戎流匪围攻,重伤之下才勉强逃出,自此便陷入昏迷,难见清醒。小女深知定国侯遇害之事非同小可,也恐此事泄露出去后,凉州动荡,助长北戎的狼子野心,因而极力封锁消息,加固城防,但还是遭有心之人走露了风声。”
“各路贼寇闻风而动,北戎流匪更是大为猖獗,连同她们的边防官兵齐齐进犯我凉州。情急之下,我令母亲麾下的七位骁勇副将镇守最北边的几处关隘,将北戎的虎狼之将尽皆拦于雁门关外;而我则带着分属于我的陆家军在凉州各地剿匪,并联同凉州济慈坊的容姑娘安置因此受难的百姓们。”
“好在这些努力没有白费,近日以来,凉州各地都逐渐安稳下来,百姓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只是……边疆战事却有了愈演愈烈之势,守在最前方的方副将前日还负了伤,折了骨头,恐难以再战,战情并不乐观。小女今日回伊宁整顿,也是为了攒足精力后,去往方副将所在的漠城帮忙御敌,谁料母亲她却……”
陆戎锦话至此处,喉头不由一梗,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哽咽。
可没等她哭出声,陆曜虚弱中带着几分野蛮的嗓音就从床上飘了过来:“咳咳……我却怎么?你娘我硬朗着呢,你个不孝女!”
熟悉的腔调不止让明昭宣眸中一惊,还让陆戎锦再也忍耐不住地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才醒过来的陆曜听着这如雷鸣一般的哭声,充满病容的脸上又盖上了一层土色,恨不得起来给这堪称哭丧的女儿一阵暴捶。
哭什么哭,他娘我还没死呢!
气性催使之下,头昏眼花的陆曜顺手按着床边明昭宣的肩,就要站起来给陆戎锦来上一拳头。
但她的屁/股还没从床上起来,被她借力的明昭宣就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这个病秧子重新按回床上。
浑身泄力地躺在被窝里,从未吃过这种瘪的老滑头陆曜很是纳罕:嘿——这是哪里新来的嫩头兵,胆量这么大,敢在她头上动土?
她心中一边嘀咕,一边侧过头看向明昭宣,眼中半是讶然半是探究。
发觉到陆曜打量她的视线,明昭宣唇角一勾,抬手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看着陆曜似笑非笑道:“陆卿,好久不见。”
陆曜望着明昭宣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清绝面容,瞳孔一阵地震,嗓子也劈了叉。
“陛下?!”
哭得呜呜咽咽的陆戎锦听见陆曜的这声陛下后,心下一惊,哭声也跟着戛然而止,像是聒噪的鸭子被猛地掐住了喉咙。
对明昭宣身份的猜测这下彻底得到了印证,陆戎锦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回想起今日自己在茶馆里的狂言,她眼前一黑,几欲昏死过去。
称呼陛下这等天潢贵胄为一介乡野之人,还妄图和陛下谈条件……
她看她这辈子是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