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群中穿过,他们到了熟悉的街道,不久前还在这里与慕家的人发生过冲突,那日,任迦陵突然出现,挡在他身前,明明背着光,却依旧晃了他的眼。
心中微微一动,他竟下意识开了口:
“你说了你名字的来历,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说说我的。”
任迦陵眉梢微挑,偏头看过去。
谢榆河也看着她,嘴角挂着点懒散的笑,说:“我的名字没有你的那般深意高远。”
他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我娘那日生完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条河边,而她住的地方叫做榆城。后来,便有了‘榆河’这个名字。”
他嘴角挂着笑,眼中却带着些微寒,任迦陵低着头,倒是没能看得见。
任迦陵怔了怔,方才他那般语气,她便好整以暇地等待,等着他要诉说的“大来历”,可真正听见了,却只是寻常人家的随性。
“……就这样?”她问。
“对啊。”他朝她眨眨眼睛,像是本应该就这样。
任迦陵看着他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些什么,动作却比脑子快,她抬起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像是轻慰。
谢榆河愣住,低头看她。
“许是为了祈念你的到来。于她而言,你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她的手指很凉,却很稳,像是无声的安慰,明明隔着几层布料,谢榆河却仿佛能明显感知到,那处皮肉下血液涌动,指尖热意不断地传来。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的诚挚认真将其衬得更加润泽盈透,仿佛世间最清净澄澈的湖水都不过于此。
“或许吧。”半晌,他低声道。
祈念?应该有,不过这种东西从不是他的。
那日,他娘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身子,到了往日约定的地方,只为等一个人。
任迦陵看着他疏朗的眉眼,突然觉得,他这样的人,或许比那些名字里堆着锦绣文章的人更要鲜活些。
风吹过街边,卷起几片落叶,掠过他们的衣角。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市井的热闹重新填满这片刻的静默。
“走吧。”任迦陵收回手,转身朝前走去。
谢榆河跟上她的脚步,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今日的阳光似乎比往日暖了几分。
.
事情消停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谢榆河帮着任迦陵看顾书房,整理文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做事知分寸有条理,任迦陵在的时候,他从不乱看,也不乱问,只默默将文书都分好类,做自己的事。
一开始还不甚习惯,因为不太了解任迦陵的习惯,后来渐渐熟悉,愈发上手,有时都给任迦陵节省了不少时间,行事也便宜。
天气逐渐转凉,昼夜有些温差。
谢榆河一时没注意,不小心着了道。他这天头昏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感染了风寒。
自从在书房做事后,他与任迦陵待的时间就久了,若真是病了,怕是会过给她。
这时天色已昏,他还是出了门。想到上次给任迦陵的药她反映说还不错,该是那家药堂本事可以,他这样想着,依旧去了春风堂。
成了任迦陵的“幕僚”后,他便也是拿着薪金吃饭的人了。
诊过脉拿了药,他将银两递给药堂童子。
虽说今日这次是他第二次来,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这药堂里的人都没什么印象,像是从未见过。
他暗自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许是他没来时,药堂新招了人吧。
天色已暗,屋内点了灯,垂直打在那童子的背后,他低着头,将找钱递还给他。
“公子,您拿好了。”
谢榆河接过,正要往回伸,可下一瞬,动作便僵住。
他维持着接钱的动作,呼吸微顿,耳边只余下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微薄的灯照下来,掠过他带有轻褶的眼皮和微颤的鸦睫,像道稀疏的帘遮住他的眸光。
他慢慢抬起眼,对上那童子的眼睛。那人眼瞳沉沉,暗藏深意,只一瞬,便已恢复如常,面上带上了笑。
“公子,慢走。”
谢榆河手指收紧,转身而出,步伐却很快。他一直走,直到来到一处僻静小巷口才停下。
他抬起手,垂眸看刚才递给他其中夹带着的东西。
——一张薄薄的纸条。
只露出微许字印,五指便突然再次紧握,手筋突起,指节发出“咔吱”的摩擦声。
谢榆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闭上了眼,虚脱地背靠在墙边,也不管那暗秽会将衣裳蹭脏。
他只觉得这些天的期然日子如梦境般倏地被击碎,待他睁开眼睛一看,那些锁链,镣铐依旧还在。
老天非要拽住他的脖颈,告诉他:
看,这才是你,真实的你!
——这些天,你配吗?!
似乎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再睁眼,谢榆河已面目冰冷,只是额角却是冷汗连连。
他将纸条收起,像撕碎它却又不得将它沉重收好,复杂错乱的情绪倾下,最终剩下的便只是惧畏与疲惫。
整理好衣衫,他站起身,往回走,只是步伐沉重,背影看起来也仿若不稳。
夜色已沉,任迦陵还未回房,她坐在院中,抬头望着那弯浅月。
身后有微末的脚步声。
她没转头,问道:“睡不着?”
来人步子微停,语气有些惊奇:“你知道我今日要来?”
不是意料中的声音。
任迦陵顿住,倏地转过身。
——是萧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