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夏带着几个学生，将菜一样一样地，码到旁边的条桌上，条桌也满了，又往廊下摆，廊下也满了，便往教室里头摆。到最后，前院、中院、廊下、教室，处处都摆着菜，处处都飘着香。

来的人起初还分得清，哪道是哪道，到后来，眼睛看花了，鼻子也闻麻了，只觉得满院子的香气，混在一处，甜的咸的辣的酸的，搅成一片，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热闹。

就在这时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约莫十来岁，脑壳上刚长出一层小碎头发，带这顶大帽子，穿一件不太合身的短褐，腰间系着根绳子，手里竟拎着一面铜锣。

那锣不算大，可擦得锃亮，在日头底下晃人眼睛。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她打哪儿弄来的锣。

只见小橙子往长案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抡起锣槌，“咣——”地一声，敲得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开——席——喽——”

那小丫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将满院的嘈杂一下子喊停了。喊完之后，她自己倒是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随即朝人群里一缩，转眼儿便不见了踪影。

有人识得她，说那是赏味轩何娘子家的小闺女，叫小橙子，平日里皮得跟猴似的，今儿个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了这面锣。

这一声锣响，倒把众人给敲醒了。原先还端着架子，你推我让的夫人们，这会儿也绷不住了。

有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干煸藕丝，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筷子。

旁边的人瞧见了，也跟着动起来。一时间，长案前挤满了人，有拿筷子的，有拿碟子的，还有干脆挤不进来，着急让前边的人给他捏点的。

那边厢，王娘子端着一碟子菜，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拉着赵墨书絮叨：“你尝尝这个，这个粉蒸排骨，比我府上厨子做的，强了不止一筹。那个厨子还是管家花大价钱，从南边请来的，来了半年，我都不稀罕说他。”

赵墨书被她塞了一筷箸排骨，嚼了嚼，点头道：“确实好吃。火候拿得正好，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软。”

王娘子听了更来劲，又夹了一筷子：“你再尝尝这个糖醋萝卜卷，酸甜得刚好，解腻。我方才吃了三块排骨，正觉得腻呢，这个一吃，又开胃了。”

赵凌宜端着杯珍珠奶茶，凑到顾青岑跟前，拿手指戳了戳杯壁，好奇道：“顾姐姐，这里头黑黑的小圆子，是什么做的？嚼着弹牙，又不像糯米。”

顾青岑笑道：“木薯粉搓的，加了红糖，煮透了便这样。这是刚上新的饮子，喝了给提个意见。”

赵凌宜又戳了一下：“好吃的紧，那这奶茶呢？我喝着一股焦糖味儿，比外头铺子里的香。”

顾青岑道：“那是孙师傅的手艺，炒糖炒出来的焦香。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他多炒些备着，你来了随时有。”

赵凌宜连连点头，眼睛弯成月牙：“那敢情好，我往后天天来，你可不许烦我。”

角落里，沈夫人独自坐着，手里端着一盏桂花茶，慢慢抿着。她没去吃长案上的菜，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学生。

有个学生正低头切菜，切得极快。刀落案板，笃笃笃，一声接着一声。那菜刀在她手里轻巧得很，起落之间，不见半分滞涩。她切的是萝卜，先片成薄片，再改刀切丝，片片透光，丝丝均匀，切好的萝卜丝，整整齐齐码在案边，根根粗细分明。

沈夫人瞧了一会儿，忽然对身旁的丫鬟轻声道：“你瞧那个穿青布衫子的姑娘，手上那点稳劲，没有三五年功夫，下不来。可她才学了多久？半年。半年就能到这个地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丫鬟小声道：“夫人，您从方才就开始夸赞了。先是夸那道金玉满堂雕得细，又夸那盘步步高升，叠得稳，这会儿又夸人家切菜，切得好。您今儿是来挑刺的，还是来夸人的？”

沈夫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可嘴角到底没绷住，弯了弯：“你懂什么。我夸，是因为值得夸。你当我在府里没见过厨子切菜？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厨子，切出来也不过如此。可这姑娘才学了半年，手上就有这样的准头，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学生身上，声音低了些，“我年轻时，要是也能有这样的地方可去，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丫鬟也不敢再接话，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学生切完了萝卜，又拿过一根黄瓜，照样是先片后切，刀落案板，笃笃笃，一声接一声，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