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被几个学生，围在中间，正比划着讲药材。他手里拈着一片干姜，举到日头底下，让学生们看那姜片上的纹路。“。这姜，老的辣，嫩的辛，入菜不同。你们做菜，别光看菜谱，也得懂些药性。寒天里多搁姜，暖胃。暑天里少搁，免得上火。你们瞧，这老姜的纹路深，色也沉，辣味足，入菜提鲜最管用。嫩姜纹路浅，色发白，辣味轻，腌着吃，炒着吃都使得。什么时节用什么姜，什么菜，配什么姜，差一味，味儿就偏了。”

几个学生听得认真，有的还掏出小本子来记。有个圆脸姑娘举着手问：“陈大夫，那若是做药膳呢？我听说您前些日子，跟我们顾先生，探讨了好些方子，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陈大夫一听这话，眼睛便亮了。他放下姜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你倒机灵。你们顾先生，前些日子，确实找过我，说想做些药膳，问了我好些药材的性子。我跟她说，药膳这东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药材和食材的搭配，易在你只要记住一条——药借食力，食助药威。比如当归配鸡，补血。黄芪配羊肉，暖中。枸杞配菊花，清肝明目。可你若把当归，搁进鱼汤里，那就成了四不像，药味压了鱼鲜，反倒不美……”

那圆脸姑娘，听得直点头，旁边几个学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的问天麻炖猪脑，到底管不管用，有的问甘草，能不能多搁，有的问做药膳，该用砂锅，还是铁锅。陈大夫一一答了，答到后来，自己也来了兴致，索性蹲下身，在青砖地上拿手指头，画了个简图，标了几味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让学生们照着记。

有个学生，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碟子歪了，都没发觉，碟子里的汤汁，淌出来，滴在袖口上，她也浑然不觉。

陈大夫瞧见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丫头，回神了。你的袖子湿了。”

那学生低头一看，惊呼一声，慌忙去擦。

旁边几个学生哄笑起来，陈大夫也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笑完了，他又正色道：“你们别笑她。学东西就得有这个劲，入了神才能学进去。你们顾先生也是这么个人，跟我探讨药膳那几日，拿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连吃饭都忘了。我瞧着，你们比她强些，好歹还记得手里有碟子。”

几个学生又笑，笑完了，便围得更紧了些，催着陈大夫，再讲讲别的药材。陈大夫也不推辞，又拈起一片黄芪，对着日头照了照，慢慢讲起来。

赵凌宜端着杯珍珠奶茶，站在角落里慢慢喝。她喝一口，眼睛弯一下，喝一口，又弯一下，像是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喝到一半，她忽然瞧见,旁边站着个生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倒齐整，可两只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妇人站在长案边上，却不拿筷子，也不端碟子，只盯着案上那盘板栗烧白菜，看得出了神。

赵凌宜凑过去，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大娘，您怎么不吃？这白菜炖得可烂了，栗子也甜。您尝尝。”

那妇人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瞧瞧，瞧瞧。我不吃。”她说着，眼珠子却还黏在,那盘菜上，喉头滚了一下。

赵凌宜瞧见了，也不多劝，只自己夹了一筷箸板栗烧白菜，递到她跟前：“您就尝一口。这是学堂里的学生做的，她们学了大半年，手艺好着呢。您尝尝，算是给她们捧个场。”

那妇人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白菜软烂，栗子粉糯，酱汁浓郁，她嚼了两下，眼圈忽然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又抬起头，强笑着道：“好吃。真好吃。”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努力往下压着，都险些压不住。

赵凌宜没说话，只又夹了一筷子递过去。那妇人这回没推辞，接过去吃了，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拿袖子蹭，蹭得脸上，全是泪痕。旁边几个人瞧见了，都往这边看。

赵凌宜忙侧了侧身，替她挡了挡，低声问：“大娘，您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菜，咽下去，才哑着嗓子道：“我……我闺女从前也爱做这个菜。她做得好，栗子剥得干净，白菜炖得烂，我每回都能吃两大碗。后来她嫁了人，婆家隔得远，一年也见不着一回。去年她男人捎信来，说她病了，没等我赶到，人就没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今日这菜，跟她做的一个味儿。”

赵凌宜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她端着那碟板栗烧白菜，手微微发颤。

……

周小六站在人群后头，缩着脖子，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米糕，半天没舍得吃。他左右看看，见没人留意他，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圈忽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