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马灯迷蒙的暖光映亮桌面一角。

桌上散落着贝克兰德周报，老实人报纸等旧日期切页碎片、水电账单、黑贝街租房协议……以及仅有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有着椰棕卷发估摸二十六七男子只身向前，只露出侧脸轮廓与一只雾蓝眼眸，于人群中误入镜头一角的照片。

另一张则是一位头戴贴耳驯鹿帽，身着立领风衣，只露出一双棕褐色眼睛的男子，眸光温润中带一丝沉稳，神情比起前者更显青涩。

两张照片都不是刻意留下的影像。

伦纳德看了眼靠在木桌上的铁铲，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无言地将目光投回桌面。只有切割出绝对的光影的下颌线条紧紧绷着，一如那隐隐跳痛的额角神经。

侧眸望向大敞的玻璃窗门。

月光落在二楼的露台扶手边缘，挤过半包围罗柱，一点点爬进起居室。窗门的两侧纱帘被风吹动，摇晃地沁满绯红。

午夜的纳西索斯街空荡荡，寂静得连一片枯叶从枝头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里是纳西索斯街33号联排公寓，沙利叶曾经在廷根市的住所。

微凉的新鲜空气从敞开的窗门涌入起居室，冲淡了一些呼吸的沉闷感，但鼻尖底下依旧能感受到灰尘拂掠而过的细小颗粒。

室内所有物件都罩着一层防尘的白布，堆积的尘埃足厚度以改变布料原本的颜色。

伦纳德的视线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家居布置，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有着漆黑头发深邃眼眸的年轻医生。

眼帘轻轻地落下，绿眸半敛凝滞在了书桌一角的八音盒上。

“老头，你说……兰·华生和夏洛克·莫里亚蒂，他们到底是谁？”

说着，他的指尖摁住两张相片，稳稳拖动着将其与下方的旧照片对齐。斜放的档案袋口解开，袒露的褐色纸袋边缘还能看见半个“死亡”字样的鲜红印章痕迹。

其中露出的赫然是曾于他朝夕相处的两位前任同事，克莱恩·莫雷蒂与沙利叶·美第奇。两人均认真地平视镜头，稚嫩的五官未张开的眉眼显现出一点与年纪相仿的不安。

他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照片放在了克莱恩旁边，沉默地看了很久。又把一旁S.H.的卡片放在克莱恩签过字的保密文件旁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忽地把卡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手掌撑在书桌两边，整个人仿佛一尊冷石雕塑，只有从鬓边耳尖垂落纯黑的发丝随风微微拂动。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沉默着，只有规律的呼吸提示着祂的存在与思考。他抱臂蹙眉，透过伦纳德的眼睛，同样注视着摊满两个手臂宽的证据链条。

“你想怎么办。”

伦纳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将视线投向另一侧的两张照片。

他把华生的照片挪到了沙利叶的照片旁边。现在两人并排贴着，一张侧脸，一张正面。

不像。怎么看都不像。

但他还是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帕列斯少见的，在没等到伦纳德说话前又开口。祂盯着照片，语气沉默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我不能确定。”伦纳德顿了顿，“但……”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相片，注视着那雾蓝色的眼眸，仿佛透过眼睛俯瞰一片终日被浓雾笼罩的狭小海洋，掩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过往。

忽而起了一阵萧索的风，吹得马灯玻璃罩里的焰光扭动起来。扑朔的光线下，照片里雾蓝的眼睛蒙上阴霾，浓郁得近乎漆黑……

伦纳德就这样看了一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午夜的风灌铅般的冷，激起脊骨后背一片颗粒，他却混然不动。

然后他拿起靠在桌边的铁铲，红手套攥紧木纹把手，铲尖边缘闪过一点流转的绯红月光。

寂静的联排房屋里只有靴跟踏上地板的声音，前后错落地踏出一串没有灰尘的脚印，像只孤独的猫。

帕列斯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他在门口的邮箱边顿了下，扭头回望，向上看见陌生又熟悉的纳西索斯街33号。

“没有，”收回目光，他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去。”

同一时刻，贝克兰德香榭丽舍大街3号，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年从书桌前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看向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书。

……

一声厚重于头顶轰然炸开，苍白的枝状态闪电持续撕裂拉斐尔墓园上空的黑暗。

大雨倾盆地下，雨珠股股汇流成注，顺着墓碑两侧淌下。地面泥泞不堪，雨水顺着脚印留下的浅槽聚成水洼，流动的表面折射着闪电跳跃的白。

一人孤零零站在墓园中央，没有撑伞，黑色的中长发湿湿贴在颈侧额间。碧绿的宝石眼眸仿佛被抽去所有与生机，黯然半敛。

雨珠挂在眼睫末梢，断了线得往下坠，一滴滴密集砸在面前巨大的长方凹槽里。

他站在墓碑前，手里还攥着铁铲。蓄满水的泥土从铲刃上掉下来，砸在卸开的棺盖上，发出很沉很闷又很轻的一声响。

帕列斯好像在他脑子里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暴雨击打着棺盖，发出密集的鼓点，不知什么时候盖过了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雨水从不同方向汇集，最终都注入面前空洞的长方凹槽里，形成一片浑浊的水坑，倒映出站在边缘的恍惚人影。

棺材里，空无一人。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猩红的手套攥得咯吱作响，名为愤怒的情绪洪水般瞬间冲破理智的防线。

有人偷了尸体。顶部土层松动，有人为了克莱恩体内的特性，挖开了这座坟墓！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黑荆棘的状况……克莱恩的非凡特性，从来没有析出过。

“有人来过吗。”伦纳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