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眼下还能安稳活着，如常思考、行动，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再回想沈忘尘毫无征兆的昏厥，根本绝非偶然，更不可能是被温陵江几句言语轻易气晕那般简单。

那是为她分摊日积月累的身体负累，叠加暴增的伤势反噬所致。

一切的根源，定然是绑定二人的共生契约，牵累了他。

夏栀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条崭新的羽裙，与她原本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极为相像，却又有些许不同。

她缓缓攥紧双手，因为用力，指尖都失了血色。

良久，才沉沉呼出口郁气，压下喉间酸涩，声音轻得近乎听不大清。

“老祖。”

她抬眸，眼神认真又疲惫，带着小心翼翼的坦诚。

“能否如实告知，我这样，是不是个负担？你一直以来的虚弱，也是因替我分担所致，对吗？”

夏栀悄悄攥住柔软的裙摆，力道不轻，崭新的料子被扯出几道印痕，像藏着心底压不住的愧疚。

“我不想，也不能再连累谁了。”她顿了顿，垂下眼睑，声音有些颤抖，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涩意。

“尤其是你……”

话音未落，身侧原本平稳流动的蕴灵，突然极轻地停顿了一瞬。

心下跟着一滞。

但令夏栀更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是。”

沈忘尘转头望来，目光平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毫无遮掩。他的语气淡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你此次伤势极重，内外俱损，神魂根基也有所动摇。若非吾以契约之力护住你的筋脉神魂，此番重创，恐连吾之神元也会受损。”

直白的言语，敲击在夏栀心上。

她以为他至少会委婉抚慰，寻话令她安心，或许还会说些违心的话不让她心生愧疚，甚至有所挽留。

可他却字字清晰，毫无迂回。

夏栀猛得紧握双拳，死死拽着衣角，羞愧与自责彻底席卷全身。

她微微蜷缩起身子，肩膀软软垮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多一点动静，都会给他增添负累。

是啊，结契本来就是为了救自己，明明是双向的承担，她却只顾着享受他的庇护，却从未认真深思过他的付出。

自己总是强调着不愿拖累别人，怕麻烦他人，可到头来，最自私的人就是她。

心中的酸楚翻涌不息，隐隐缠着一缕心动下的羞愧。那是她不敢细思、亦不敢承认的心意，悄悄藏在每一次信赖与理所当然的靠近里。

夏栀吸了口气，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他搭在膝上的双手。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修长、白皙、干净、骨节分明。

就是这双手，曾与她十指相扣，也曾在暧昧最深时扣紧她的腰肢，他的手有着牵动时的微凉，也有着抚摸她面颊时的滚烫。

那双手下的力道永远分寸得当，重时护她周全，轻时抚慰心中慌乱，从未多用过半分力道，让她难忍。

千年清冷孤寂，不染红尘的一双手。

胸口的鼓点混乱无序，撞击着胸腔，沉闷的响声在脑中回荡。

夏栀迅速移开视线，抿紧了唇，不再看那手。她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不该如此。

他身为合欢宗老祖，当世第一高修。身负宗门兴衰、世人崇拜、仙门敬畏。他所背负的太多太重，本不必为任何人牵绊劳神，是她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清净无拘束，拖累他的修行。

谈什么心意，她都只顾着自己，从未体谅过他。

解契，才是唯一的选择。

是她唯一能给的，自由。

夏栀睁开眼睛，心中纷乱褪去，只余一片凝定的决断。

她微微挺直脊背，转身正视着沈忘尘，已然打定了要开口提出解约之事。

然而不等她张嘴，沈忘尘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郑重，道：“故此，吾认为，眼下正是双修必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