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大郎一下扭过头,看向了供案另一侧。
那些黑袍人瘫了一地,不起身走近,仍然看不大清脸,跪着那个倒是清楚——
这不是王家的小十七?!
钟家大郎甚是惊讶。
王家这个小十七,打小就乖巧,斯斯文文的,念书也好,从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惹事了。怎半夜跪在这里?
他目光一转,又在躺了一地的黑袍人中,极力辨认出了较近的一个——
王六?
跪着的是王家的小十七,躺着的有个王六,那其余的,想来也是他们村的了。
他们福安村的人,怎的还和过路的郎君打起来了?!
没听说他们有冲突啊……
钟家大郎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头雾水。
肃玉朝抬头瞥了眼那左顾右盼的钟家大郎,眉梢一扬——
李重玴当即迈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自袖中摸出方素面巾帕,赶在那“太有眼色”的得欢之前,于钟家大郎身前站定。
钟家大郎抬起头,仰着脸,困惑地看向面前这位贵气的郎君,一时竟忘了起身。
而另一边,一点墨色晕开,殿角阴影一阵蠕动拉扯后,又乖乖缩了回去,缩作一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已经自影中抻出一道轮廓的得欢,再次蹲回影中。
今日,他是跟在小陶郎君他们周遭保护的,本不知道钟家内发生的事情。
不过就在方才,他已从轮值御前的伙计那里问明了详情。
得欢蹲在影中,摸着下颌,看着抢了自己活计的自家陛下若有所思。
而他目光落定处,李重玴已倾下身,探手伸向了钟家大郎的衣襟。
钟家大郎未及多想,下意识地便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衣襟。
他们这地方,无论是地名店名还是人名,取名多爱用些个福啊庆啊、安啊乐啊、平啊祥啊之类的字眼。可长乐乡乃至整个万庆县,实则都尚武。虽还未出过举国闻名的好手高人,习武之人却实在不少。
他们福安村亦是如此。又因挨着雁子山,就在山脚下,多猎户,武风就更盛了。村中男丁,除了极个别的,多多少少都会些拳脚,女娘们习武的也不在少数。
可饶是如此,若论劲力,他钟老大这手都是最有劲力的,铁打的一样。
村人比试腕力的时候,他就没没输过!
“……?!”
钟家大郎紧紧攥着胸前衣襟,眼睁睁看着那文文秀秀的郎君,伸过来一只养尊处优、只能看不顶用的嫩手,指尖轻描淡写地一搭,他这铁打的手就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了,毫无抵抗地被拎到一旁。而那郎君……已探手进了他胸前的襟袋里,拿出了那颗紧要的玉石珠。
钟家大郎眼睛圆瞪,嘴巴大张,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怎的可能?!
而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李重玴已将他从钟伯口中取出的“玉琀”,放在了那方素面巾帕上,随即便转身走回肃玉朝身侧,将手中托着的帕子往他面前一伸。
肃玉朝不禁眉梢一动,心说——
利索呀!
摸人衣襟……摸得这般熟练的么?
啧——
李重玴哪里知道,自己这一殷勤,竟还殷勤出了这般的飞谤来,尤还在那“献宝”呢。
大剑圣自然不会露了自己这不着调的编排,正了正面上神色,伸手取过了那颗玉珠,捏在指间,垂眸细观。又将指间原本转着的黑木令牌,塞到了李重玴手中。
李重玴:“……?!”
他还能不清楚吗?这人一脸正经的时候,大多都不大正经……
而“不大正经”的那个人,已再次凝神探入玉珠之中。
此刻已将玉珠捏在手中,也不需担忧会留下痕迹惊到“蛇”,肃玉朝便不需像之前那般小心了。
再探之下,越发能肯定,因着珠上符文,这玉珠果是聚敛神魂之用。
村人有丧而阴司不知、命籍不现……
肃玉朝沉思片刻,抬眸看向王十七,“这是你给他们的?”
“啊?”
王十七还未回答,钟家大郎却抢先惊疑一声。
瞧那郎君的神态语气,这个“这”,应是说那珠子了没错。可珠子……分明是山神爷爷给的啊……
他瞧了瞧供案那边的郎君,瞧了瞧他捏在指间的玉珠;又瞧了瞧供案这边的王家小十七,目光来回一转,心中困惑不解。
对了!
钟家大郎猛然想起:这王家的小十七,还有王六他们,怎也大半夜的跑来了山神庙?看样子,两方人还起了冲突……
先前被那郎君的动作一惊,险些忘了。
他心中虽惊疑,可现在显然没人给他留出提问的空间。
王十七看了眼困惑的同村人,事已至此,也再无隐瞒的必要,遂点头答:“是。”
钟家大郎:“啥?”
不……不是山神爷爷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