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恒掌下猛地一沉,衣上那道划口受力张开窄缝,洁白的羽绒争先恐后向外涌,悠悠然,雪花般飘上半空。
“我去,怎么掉这么多毛!”连峰喊了声。
李衍景倏地推开椅子,闷着头迈步过来,几乎不等他反应,就拽出了篮里的羽绒服。
展到眼前,这道翻着钱钱毛边的刀痕。
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他们还动刀了?”
他知道。王启恒心里咯噔一下。李衍景知道楼下等他的人是谁。他知道他在说谎了。
缓缓抬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逼视着他,有愤怒、或者被冒犯的不悦,但看不出一丝怪罪。
正是这样纯粹的眼神,让他陡然生出无限羞愧,王启恒觉得自己都不配做人,“不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都不等他说完,丢开衣物,大步流星往外边去。
“别,”王启恒来不及拉住他,想追,又被椅子绊了下,大喊,“别去衍哥,他们有七八个人!”
“什么啊你在说?”其他两人不懂,忙问,“什么七八个人,有人找李衍景麻烦?”
“白志鹏带了人——”
“靠,”提到这个名字,他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连峰拽住他的领口,想质问他是不是有意骗李衍景下去,一眼却先看见了他颈上污糟的残雪。
少年黝黑的面皮,一块这样明显的掌印。
火气哑在喉咙里,丢开他,“等会再和你算账。”
洪永军一边穿外套,喊,“别吵了,快点跟上。这群孙子准没憋好屁,手机带上,待会儿真打起来就赶紧通知老师。”
赶到楼下的时候,场面已经都乱了。路过的同学吓得发抖,“这群什么人啊,话都没说一句上来就给人家一棍子。”
他们将李衍景围在中间,推皮球一样你推我送,但李衍景相较他们高大结实太多,即使受了闷棍仍不显狼狈。
压眉盯住罪魁祸首,目光攥紧,瞳孔微微收窄,锋芒毕露。
白志鹏被盯得发怵,摆了下脑袋,那群豺狗便张牙舞爪扑上去。
拳脚交加,李衍景并不恋战,揪住攀到他身上的一只手丢开,脚步径直往白志鹏去。
左手下压,极快地拧住他的脖子。
密密麻麻的拳脚砸过来,李衍景的胳膊一次次被拽住,有人抱住他的腰想往外拖,有人对准弱防的背部击打。
“别打、别打了!”有人喊,“快喊保安啊!”
冲上去帮忙的室友与路人被视同伐,洪永军手上挨了一棍,痛得直咧嘴,连峰帮他挡住人,推一旁的王启恒,“报警,快点打110!”
王启恒刚拿出手机,脸上又被人打了一拳,用力之大,感觉眼窝都陷下去了,手机一下落在地上。
棍子击在屏幕上,手机登时裂成三半。
他们在群殴中落于下风,每个人都头晕眼花。
人影剧晃,好几个人同时扑上来,乱糟糟的鬼影覆在李衍景的身上,接二连三的拳头砸向肩膀,腰侧,可他像不会疼,不躲不闪,将白志鹏死死压在地上,挥拳猛掼。
“我说错了吗?”白志鹏一脸好笑,“谁看不出他们有事儿,纪明禾就是——”
她不是。
短促狠戾的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下颌,白志鹏牙齿震麻,被迫咬回来不及吞咽的话语,差一点磕破舌头。
铁锈味在唇腔弥漫,他大骂一声,捏拳霍地往李衍景的右腕重重锤过去,后者终于吃痛,趁此间隙他翻身爬逃,大喊帮手,“何卓,来啊,妈的,老子今天非弄死他不可。”
李衍景再狠,他不是三头六臂,陷入包围圈之后只是抵挡都困难,再挨几分钟,自己胳膊在哪里都感受不到。
痛。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凌迟。
看人差不多发懵了,白志鹏就摆手让他们停,“行了,别真把人打死了。”
他走过去,往他脸上重重拍了两下,笑说,“衍哥,咱们也不说那些虚的,你给人办事,名额上做不了主这我能理解,道个歉吧,道个歉咱们这事就当没发生,以后还是朋友。”
“道歉啊,给我白哥道歉听到没有?”
有人往李衍景膝上踹了一脚,他趔趄向前,用尽力气撑手才没有跪倒在地。
意识蒙上一层混沌,他喘着粗气,撑住膝盖又慢慢站起来。
洁白月光洒过少年昂起的脸,他的伤痕,那些遍布于白皙肌肤上的青肿与抓痕,难以再睁开的右眼,满额的血色,纤毫毕现。
“衍哥!”为什么保安还没有来,为什么没有人报警。道个歉吧,他的伤势太骇人。
“骨头这么硬?”白志鹏都佩服,“那行,不想道歉也行,只要你肯——”他与何卓对视而笑,凑近李衍景耳边低语,“给咱们木可哥、嫂子一声祝福,今天就喜事喜办,放了你。”
李衍景听罢眸光猛地一沉,再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带着风声的拳头直直勾向白志鹏的下巴。
白志鹏捂住嘴踉跄向后退,下一秒当胸又受了一脚,五脏六腑都挤成一团,脱力轰然倒地。
李衍景跟着压上去,右手攥死他的领口,左手捏拳照死力往他额头猛锤,白志鹏一下眼睛翻白,其他人急了,七手八脚朝这边招呼。
混战又乱,他慢慢感知不到自己的躯体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警笛声就在耳边,“当”的一声轻响——
“李衍景!”
谁在喊他的名字呢。
天旋地转的,像回到了那天早上那辆公交车上,那捧迎着晨光与春风的花,那个女孩漂亮雪亮的眼睛……
她在他心里肆意地撒下火种,让他的心跳从此不由自己。
一些生气,很多开心,她给他温柔的亲吻,给他独特的昵称,他们笨拙又焦急地向对方付出全部的自己。
“我们的约定达成了。”
有吗?纪明禾,你真会骗人。
或者我太狭隘,太自私,不肯祝福你走向更好的未来……
像是留声机唱针倏地跳起,唱片擦出一声刺耳的拖响,柔和的乐曲与嗡鸣声骤然中断,世界落入真切到令人疼痛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