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有男,有老有少,有的梳着整齐的头发,有的光秃秃的,有的涂着胭脂,有的还长着未褪尽的乳牙。它们不过拇指大小,五官却纤毫毕现,挤挤挨挨地悬在枝头,像一串串做工精巧的首饰。
它们是活着的。
金树轻轻摇晃,人头便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
“疼…”
“不要…”
“妈妈…”
“我没有错呀…”
声音细小,密密麻麻,仿佛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振动翅膀。
它们并不是死人的头颅,而是某些仍然活在人间的人的缩影。
每颗人头后面,都拖着细细的线。
那些线有的鲜红,有的灰白,有的黑得发亮,彼此穿插、纠缠,打着数也数不清的结。一个人说过的话,可能牵动层叠枝叶外的另一个人的心;一次随机的风拂过,可能使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从此缠绕不休;而一场蓄意的伤害,则更是能把无数毫不相干的生命捆在一起。
这许多小人头,原来并不是树上生长出来的。这璀璨而没有生机的死树,如何能结出硕果呢?这可是洪猓的手笔,是她少有地耐心亲自布置出来的摆设。
她伸出镶满宝石的手,胸有成竹地从金枝上摘下一把圆滚滚的小脑袋。
脑袋们在手心里使劲地尖叫,洪猓看了看,觉得还算可爱,便使劲地一捏,把它们捏成一团歪七扭八的死肉。
洪猓把它们捧在一起,走到那赢来的赌桌前。
赌桌宽阔得没有边际,桌面覆着深红色绒布,四周散落着数不清的金银筹码和破碎的冠冕。桌子中央悬着一盏明亮的灯,光芒像倒悬的太阳——在这璀璨光明的空间里,反倒显得黯淡了——只试图照亮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洪猓把人头放在桌上,兴致勃勃地挨个拨弄。在玩骰子之前,她总会好兴致地先猜一猜结果,不过她更期待看到结局,于是她赶紧就用骰盅把这几颗小人头装起来。
“谁来呢?”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是你?”
“还是你?”
在真实的世界里,那些真正的人正各自忙碌着。维护自己的名誉?算计流量?瞪大着眼睛想知道一出闹剧的结局和真相?正从储藏室里翻出一台积满灰尘的收音机?
她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自己的人生仍然掌握在自己手里。
洪猓用力一摇。
叮当,叮当。
然后,她松开了手。
咕噜噜——
小人头滚过深红色的绒布。
它们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脸颊着地,有的彼此撞击,翻了好几个跟头。那些难以断绝的因缘的细线随之绷紧,拽动桌上的筹码,又将更远处的金枝扯得摇摇晃晃。
洪猓托着腮,眼睛里的火能烧尽一切美与善。
——她最大的美德就是不会在此时作弊,她可没有暗中摆弄骰子的朝向,也没有为了某颗显而易见更加可口的果子而改变结果。
等待。
停了。
洪猓俯下身,一张已经扭曲了的、年轻的、带着泪痕的脸正朝向她。
是楚雨。
“是你呀!”洪猓这段时间的心情本来就好得出奇,模仿着大母神更是让她得到了极致的满足,是以她的声音是千万年未曾有过的甜蜜,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找到了失散的孩子似的,“好孩子,原来是你。”
她并不觉得这个女孩会是什么可口的美食,但好心情就是最好的佐料,从现在起,她有的是时间享用她的晚餐。
突然,远处那棵苹果树的金枝摇曳起来,成千上万颗小人头一齐发出哀叹。
洪猓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那只死鸟的余念还在这里吹着些不成气候的风。
而在人间,楚雨正擦拭着那台落满灰尘的收音机,想要找到电池给它焕活生机。
沙沙,沙沙沙。电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