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吗？只是这样回复吗？既没有表达厌恶，也没有假惺惺地宽慰，只是觉得根本不是一件事吗？楚雨的心轻轻一颤。仿佛这些深深困扰她的问题，都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可是她们都说我不对。”楚雨急切地开口，“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我想减肥，她们说我被男人洗脑；我不减肥，家人又很着急。我想交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我也不知道了。”

她越说越快。

“浮世真的很好，他很温柔，认真地听我说我的事情。可是群里的大姐姐大哥哥说他是坏人。我把他拉黑了，我现在特别难受。”

“那就把他加回来呀。”

“可是…”

“或者不加回来。”洪猓笑吟吟地说，“都可以嘛。”

“啊...”

“你想吃就吃，想瘦就瘦，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喜欢了也可以不要。怎么会有人觉得，这些事情需要旁人批准呢？”

是啊。为什么呢？

“可是她们也是为了我好…”

“那你快乐了吗？”

楚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家人爱你，你快乐了吗？”

“…”

“浮世对你好，你快乐了吗？”

“…”

“群里的人每天都鼓励你，你快乐了吗？”

楚雨的眼泪滚下来：“没有。”她低声说。

“为什么没有呢？”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洪猓的声音嘶哑异常，凡是正常人都会联想到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可楚雨听来无比悦耳，“因为她们给你的都太少啦。”

少吗？

“这些爱，这些友情与网络上的短暂快乐，都是建立在大量的前提条件上的。就说你一直在纠结的那个浮世吧...如果他不是对你有一些先入为主的期待，不然他为什么非要挑破你的伪装而不是像在网上时和你相处呢？”洪猓叹了口气，“真可怜。”

楚雨很想反驳，可是她发现这好像才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怨怼。

“她们都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呀。”洪猓说。

她们...确实做了很多关爱她的事情，楚雨无法否认，可是这些念头刚刚冒出来，另一种更强烈的委屈就压了上去。

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能多包容她一点好让她开心？她不就是喜欢吃东西吗！到社会上会被外人欺负的话，那就不进入社会好了呀！

“楚雨呀。”洪猓轻轻说，“好孩子，你真是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也觉得…”她抽噎着，“我明明…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又没有伤害别人…”

“对呀。”

“为什么她们不能再对我好一点呢？”

“是呀！”洪猓欢喜地应和。

“为什么呢？”

楚雨的哭声越来越大，她才16岁，居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委屈极了。

那些取笑她的同学，那些拿她名字开玩笑的人，那个把热水泼在她身上的男生，还有后来不断催促她减肥的父母，所有人的面孔都在眼前晃动。

甚至祝好歌。

明明暗示了很多次自己想和祝好歌一起玩，把自己的孤独展示给了她，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却总是隔很久才回复消息。

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很温柔吗？为什么不能多关心她一点？

想到这里，楚雨一瞬间醒了神，自己也吓了一跳，那个祝好歌只是一个陌生人——“你想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难过？让她们就此幡然醒悟？”

“想…”

“想不想让她们承认自己错了？”

“想！”

“那就告诉她们呀。”洪猓说，“今晚是你的节目。所有人都应该好好听你说话。”

收音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咔哒，一盏小小的红灯亮了起来。楚雨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话筒。

那话筒小巧却精致得过分，倒像个收藏品。来不及思考自己家里怎么会有这样奢侈的物件，楚雨已经拿起来了话筒。

她确实有很多话想说，而且越说越多。才说出一个念头，心里便立刻冒出下一个。

想让同学都来向她认错，让那些曾经嘲笑她的女生承认她很好很值得做朋友、男生承认她漂亮值得被喜欢，想让小胖认识她，夸她是最好的粉丝，想让家人再也不对她皱眉，想让浮世把她当成大人去爱她。

爱她，爱她...最好所有人都爱她。

可是谁也不可能被所有人喜爱，楚雨深知这一点。

楚雨越来越激动，随着畅快发泄的情绪的流露，她只觉得——更饿了。

所谓食欲，不过就是想要时刻填充空洞的欲望的一种。

不够，还不够。所有曾经属于她、可能属于她、甚至根本不应该属于她的东西，都应该被送到她面前。她好委屈啊，全都要拿来才能补偿她？

“我要你们都听我说话！”楚雨尖叫起来，“我要你们都来爱我！”

洪猓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孩子。”她说，“那就给你吧。”

几乎是同时，还在与洪猓保持通话的手机响起来电话铃声，可手机在手里，那声音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妈妈的声音首先响起来：“小雨，对不起，妈妈不该那样说你…”爸爸的声音紧随其后：“爸爸错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生气了…”

然后是浮世，接着群友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道歉。

“宝宝，你才是对的。”

“我们不应该批评你。”

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同学也来了。

楚雨呆呆地听着，她很高兴，但是这些声音太多了太密了。所有人都在说她想听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听她现在想说什么。

“等一下…”楚雨抓住话筒，大声说，那声音却还在继续，甚至盖过了话筒增强后的音量。

“等一下！”她叫起来。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进储藏室——她有认识过这么多人吗？

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穿过她的头颅，一股股温热而浓稠的蜜浆似的顺着喉咙往胃里灌。

楚雨害怕了，张开嘴想喊洪猓的名字，求她帮帮自己。

却忽然打了个嗝，一声属于浮世声音的“我喜欢你”，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她惊恐地捂住嘴，紧接着是妈妈的道歉，爸爸的夸奖，同学的忏悔。

声音争先恐后地从她口中涌出来，每一句都是她刚刚索求过的。

肚子里好饱好涨，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呜呜地哭泣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嘴巴不断发出别人爱她的声音。

楚雨跪倒在地，肚子一点点鼓胀起来。那些虚假的、甜蜜的、永远不会拒绝她的爱，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她的五脏六腑里。

她从未获得过如此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