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梁翛暗道不好,这时候也顾不上是否会让屋里的人发现了,直接御风遁逃而去。
秦以轩隐在廊下,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却见玉秋声踏出房门,盯着梁翛逃离的身影,毫不意外,也不去追,骈指如刀,往那方向一点,口中低喊一声:“束!”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梁翛那边传来一声惊呼,他整个人就像是空中的纸鸢,原本飞得挺高挺远,可是一旦收线,便要被一点一点拉回来。他最终落回到了庭院之中,发出一声闷响,一件银白色的披风将他全身上下裹了个严实,任他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
现在他全身上下,也只剩一张嘴能自由了,于是他破口大骂:“妈的!还有这种用法,你们都不教我!”
“若是教了你,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玉秋声的口气就像刚完成了一项极为困难的任务一样,他快步走到梁翛身前,提溜着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那披风松了束缚,化作普通披风系在他的身上。
“我不管你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趁璇玑还没发现,赶紧跟我回去。”
梁翛突然缄口不言了,他的目光越过玉秋声投向了后方。
玉秋声似有所察,回头一看,本应安枕的杨紫萦正静立门口。
庭院一时寂静,可以听见有许多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想来梁翛弄出的动静大了些,已经引来了今夜值守的护卫。
“少主,发生了……”阿黛第一个赶到,一见场中的四人便知大事不妙,立即改口道:“属下马上去清场。”不用杨紫萦吩咐,自行去了,很快,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秦以轩心里其实好奇得不得了,就跟九百只猫伸爪子挠他的心一样,但他向来是个极有眼色的人,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应该在,“少主,属下……偶然经过,这边告退了。”暗瞥了一样梁翛,硬着头皮,在这能杀死人的沉寂中溜走了。
“璇玑,我……”玉秋声好不容易打破了沉默。
“你在我的茶水中下药,我想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杨紫萦一步步靠近,她知道他下了药,可她还是喝了。他不忍心伤她,用的是最平和的安神药,却不知她素来浅眠,这等安神汤药不知用了多少,这样小的剂量,根本不足以让她入眠。
“我没想到,你是看中了我的人。”出乎意料地,她将梁翛拉到自己身后,竟一言不问便要回护于他。
“璇玑……”玉秋声始料未及,她明知有异,为何还要维护梁翛呢?这段时间他究竟干了什么?“你可知道,他……”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杨紫萦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秋声,你走吧,不要再管这件事了,我已经失去渊哥了,我不能再失去他。”
“林渊?”玉秋声狐疑地看了一眼梁翛,却发现梁翛在听见这个名字是神色明显一黯,“这和林渊又有什么关系?”他忽地想起了杨紫萦以前的那些“男宠”,“你是说他的声音……”
“不,不仅仅是声音……”杨紫萦站在门口,听见两人的几句对话,其实不过是几息的时间罢了,可她脑子里已然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要取自己这条性命吧。这一生活得无聊,若是他要,便给他又如何?所以她不要真相,只要玉秋声不说,她愿意一直活着这样的谎言里。
这似乎很荒唐,但渴极了的人连毒药也愿意喝,溺水的人会死命拖住救援者不管他们会不会一起沉入深渊,而她,更是靠着这催眠般的自欺欺人,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苟活人世。
她刚刚从梁翛的身上看见了光,看见了一点点活着的味道,看见了一些未来的希望,如果此时她失去了梁翛,她必将重回往昔黑暗的泥泽,甚至,比以前更加痛苦——她将不得不面对梁翛的欺骗。
她不愿如此。
她必须留下梁翛,必须说服玉秋声。
“秋声,渊哥和我说过,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阿黛他们在我面前,从来不敢提他已经死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极了,他的的确确已经死了,连一副尸骨都寻不着了。可谁说死去的人就不会回来了呢?凡人也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我这般爱他,他亦这般爱我,他让我等他回来,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梁翛听见她说“我这般爱他,他亦这般爱我”,只觉得内心如同针扎一样的痛,他以前总跟自己说,哪怕她现在当他是替身,日子久了,总能知道他的好,而今看来,就算他能陪她千年万年,她的心里,也只记着一个林渊。
她心里眼里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过你。
杨紫萦却未能体会到梁翛此刻内心的悲哀,犹自向玉秋声解释,“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他做到了。”她侧退半步,挽着梁翛的胳膊,“我知道是他,哪怕改了容貌,换了姓名身份,我也知道是他。”
梁翛木然地由她摆弄,没有回应她的亲近。
玉秋声一言不发,只是凝重地望着他,一直望到他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
这足以说明一切了。
“璇玑,他是我师弟梁天翔,是我师父师娘膝下唯一的孩子。‘梁翛’,是他十几岁的时候突发奇想给自己改的名字。”玉秋声还是选择,残忍地说出真相,“他少在人前露脸,你们大概都不认得他。一年前他离家出走,杳无音信,不想他居然进了沧海门,还到了小仙宫,璇玑,这一切并非剑舞门授意,无论如何,请你见谅。”
“不,不……”杨紫萦不愿意接受,她也无法接受。
“抱歉,天翔……他不可能和林渊有任何关系。”玉秋声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碎了她支离破碎的心。
“不,不是的……”她仍在找借口欺骗自己,“我知道他就是林渊,转世重生也好,夺舍也好,魂魄寄生也好,我知道的,是渊哥回来了,一定是的……”她的声音由激动转为低沉,最后几近呜咽。
玉秋声不忍,却不得不否定她的借口,“这是不可能的,转世重生年纪对不上,夺舍更做不到,林渊在小仙宫遇害,那时我师弟远在灵霄山脉,如何夺舍?至于魂魄寄生……”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我与天翔朝夕相对,他不可能是林渊。”
杨紫萦摇头,即便事实摆在面前,她仍然不信。她转身面对着梁翛,近乎哀求地问他,“渊哥,我知道,是你回来了,对吗?”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对”,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借口,她都会相信他,都会不折手段地留下他。
她在求他,求他,骗她。
这世上竟有人能情深若此,只为那十年相伴,她用了五十年的光阴去等待,而她明知自己的寿数,不过匆匆百年。
半生追忆,半生痴狂,只问君归何期。
这本是一段令人动容、令人唏嘘、令人称赞的故事,但当这故事中的痴情女子是你心爱的姑娘,而她痴情的对象并不是你时,梁翛只能是百感交集,苦涩难言。
她待他好,因为她坚信他是林渊归来的寄生;可他对她好,只因为他真的爱她呀!因为深爱,他不得以接受她把自己当做替身,只为能够有机会陪伴在她身边;同样也是因为深爱,他不能忍受,始终顶着别人的身份,活在她的世界里。
他爱她,便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以他自己的名义去爱她。
“我不是林渊。”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