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长枪往火堆里一撩，拨出新烤好的板栗。

板栗外壳焦了，浓郁的香甜却蹿入鼻腔。

他翻身下马，朝孟衢明走去，一路丢长枪，摘头盔，卸重甲，拆掉所有刀兵、护具、装饰，再脱有品阶象征的外裳，最后拔下发簪，跪在孟衢明脚边，将头低进了尘埃里，呈上官印令信：

“末将渎职，救驾来迟，求陛下责罚。”

齐王被太湖军围住，孟熙载嗤了声，看着解千愁跪仇敌疯狂大笑。

周围很吵。

齐王似乎在咒骂他，赶来的柏易似乎在劝皇帝对谁立斩不赦，太湖军似乎很着急，嚷嚷着问谁他们的统领苏鸿去哪儿了……还有吵吵着救驾的，叫喊陛下移驾去安全之地的。他的好友江秀不知道怎么疯了，当众给了柏易一拳。

他只看到孟衢明，不，

皇帝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他的手。

“陛下？”

陛下侧头在听手下军官汇报战况，眼神不在这边，人与心亦不在这边。

风吹得头疼，吹得心脏一寸一寸冷下去。

解千愁不敢让自己心寒到底，顶着四周压来的审视，他勉力抬起头喊：

“孟衢明。”

“不要叫我的名字。”

我要怎么办，我要说什么来着，为什么不能叫孟衢明的名字！

周围哪个谁，尖叫：“陛下，此子包藏祸心，冒犯尊讳，当诛！”

手边刚好有块碎石，解千愁扔过去砸破了他的脑袋，他却哑声不叫了，因为抬眼，他看到了皇帝视万物为刍狗的目光。

“好得很。”皇帝没看解千愁，也没看他捂着头的手沾满了血，只对他说，“你过来替朕论功过赏罚吧。”

那人瞬间噤声，扑跪在地。

解千愁还没来得及笑，孟衢明就收回目光，先垂头看着他笑了。

“解侯是说，救驾有功，要朕赏你吗？”

“不，陛下，是我错了……”解千愁试图去抓他的手。

孟衢明再一次避开，“你何错之有。众人眼明心亮，是解侯杀了叛贼吴功到，是解侯指挥武卫营协同太湖军拿下了叛乱的禁军，朕合该赏你才是啊。”

失去发簪约束的长发散落在地，沾上尘灰泥血，污秽不堪。几缕碎发粘在他面颊的创口上，更显狼狈。

非常可怜，非常可恨。

瞥了一眼，闻言低垂下头，不住细颤的人，孟衢明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转身欲走。

“不！陛下！”解千愁拉住了他的靴子，哀切求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陛下，”

“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一。

二。

三。

孟衢明默数了三声，才控制住没抬脚碾上解千愁的手指，他看了眼跪在地上人的丑样，将正在辱骂孟解两家十八代祖宗的齐王踹得踉跄。

“解千愁。”孟衢明俯身，盯着解千愁的眼睛：“是不是，我要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做？”

解千愁拽上他的手，就像拽住救命稻草，听他的声音，如闻天籁：“但求陛下吩咐，臣求之不得。”

“好啊。你知道什么叫求吗？我告诉你。”孟衢明虚眼睨着他，一指目色发红、行迹癫狂的齐王：“你跪着爬过去，求孟煕载原谅你欺瞒他、背叛他，告诉他，他落得如此下场都是谁的功劳。再跪着爬回来，求我原谅你。”

“兴许，我就放过你宝贝的那些人了，呵”孟衢明笑出了声，话语凉薄，“你不就想要这个吗。”

解千愁看着他，没动。

“不愿意？”孟衢明慢慢蹲下身，“不爬朕就杀晁惟。”

“孟衢明！你有病吗！”齐王被皇帝的亲兵按住，突然不辱骂解千愁了，“你就是有病吧！解千愁我就说你是个蠢的！”

“你他娘的，以为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他会放过你？会放过那个小蠢货吗！蠢材，蠢蠢蠢！”

“纪王是个蠢的，你更是个傻蛋！你的脑子被孟弘毅那个蠢家伙带到土里去了吗？！”

“你给老子起来，老子都没跪，你跪个屁。”齐王端方儒雅的面孔，终于碎了个干净。

但此时，他坦坦荡荡，“你以为你做了，这个贱人会放过那个小萝卜蛋了？指不定，他早被剁成肉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衢明看也不看齐王，只笑着看解千愁：“阿丑，你做了荒唐事，想我为你遮掩一二。不会想什么代价都不付吧？”

“晁惟，解壮人，楚猛女，……还有你妹妹，老解侯，我姑母，”孟衢明一个一个地点，看解千愁手指抓握进泥地里尖叫了声，笑吟吟的：“我挑着慢慢儿地杀，不知道我们平乐侯笔直地脊梁，抗得动几个人头落地呀？”

“我没资格跟您谈条件。”

乱发覆面，解千愁喃喃。

孟衢明虚眼。

猛地，没进泥地里的指头，灵蛇一样蹿出叼住孟衢明手腕，毫秒之内，解千愁手指探入他袖间，轻拍了一下。

手臂刺痛。

孟衢明撩起袖口来察看，只有一个细小血点。

“陛下，现在有资格了。”

解千愁眉目舒展，脸上光芒璀璨迷人。

他跪直身形，亲昵地贴着孟衢明耳边瑟瑟珠咬字，“不必再看了，此蛊一入体内，便直进肺腑扎根。若母蛊出事，臣难保圣体安康。”

“至于母蛊在臣的哪个谁身上，母蛊有几只，请陛下圣裁。”

解千愁露出手腕上的红点，“同样，臣来之前，先服用了只。陛下，臣罪该千刀万剐，这次绝不舍您后死。”

孟衢明甩开他的手。

怒火中烧。

抬手一掌扬了过去。

解千愁闭眼。

清脆一声响。

“啪！”巴掌落到了齐王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