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宁安的房门，屋里还浮着她惯用的沉水香。

容祈熟门熟路走到榻旁的立柜前，抬手拉开柜门，一眼便看到了叠放整齐的素色青衣。

这是宁安最常穿的衣衫。

他伸手将青衣提起，准备叠好抱走，可指尖刚拎起衣摆，下方压着的一件贴身软物便骤然露了出来。

一席海棠粉。

容祈的动作瞬间顿住。

是肚兜！

铺天盖地的慌乱席卷而来，容祈怔怔看着那方贴身衣物，缩着手不敢触碰。

他在城主府与宁安朝夕数月，替她整理闺房皆是常事，可，他行事向来有度，从未触碰过这般贴身的物件。

他们虽亲近，却始终隔着分寸。

一念及此，燥热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脑子里闪过不可言说的念头。

容祈不敢再多看，飞快将肚兜叠好，又严严实实地裹在青衣内里。

检查无误，他转身快步往净房走去。

一路走回净房，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半，到了门口，容祈清了清嗓子：“阿宁，拿来了。”

水声停了，宁安的声音隔门传出来，带着笑意：“知道了，放门口吧。”

容祈蹲下来，把衣物从门缝底下往里推。

门里静了一拍。

宁安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容祈。”

容祈：“……嗯？”

宁安：“你叠的？”

容祈恨不得撞墙！！！

＊

月轮西斜，城主府议事厅亮了起来。

青银鸢到得最早，歪在椅子上嗑瓜子。温言来得最晚，进来时袖口还沾着药气，不知又在地窖里捣鼓什么。叶无忧最后一个晃进门，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上就再没动过。

烛焰轻轻跳动，将厅内众人影子投在墙面。

叶无忧、青银鸢、温言三位城主，加上宁安、容祈、简行，六人围坐长案两侧，盯着桌上的中州舆图。

青银鸢把瓜子壳一推，先开了口：“赫连家那边，形势不明，谢不臣与温尧先后出城，至今没有回信。眼下这个局面，我们该作何行动？”

温言：“无非三种。等；派普通弟子前去探路；或者，派长老级人物走一趟。”

容祈摇头：“谢不臣和温尧的实力有目共睹，若他们二人都折在了赫连家，派普通弟子去，无非是自投罗网。”

嗑完最后一颗瓜子的青银鸢拍了拍手：“那就派客卿长老前去，老赵很久没动他的剑了吧？”

宁安垂眸：“只赵叔一人，还不够。今日我带回城主府的，乃是四皇子宁彻。他勾结无生堂，妄图对无忧城下手，赤野便是无意间撞破他的谋划，才惨遭灭口的。”

厅内气氛一沉。

宁安继续道：“中州赫连家一事，同样是他的手笔，可他为何偏偏选中赫连家？除掉赫连家之后，下一步又打算做什么？”

简行顺着宁安的思路思考，沉吟片刻后，开口分析：“赫连家虽是中州江湖望族，但近些年世家林立，他们存在感越来越弱，所以才会被四皇子选中，作为下手目标。”

“不错。”宁安指尖沿舆图划过，“中州有佛教、温家、无忧城、清平城，还有慕容家与一样的后起之秀，赫连家在望族里已处劣势，能除。那除去赫连家之后呢？”

“扶持另外一家，取而代之。”容祈一语道破。

厅内一时静默，所有人都在思索，四皇子打算扶持的，究竟是哪一家势力。

片刻之后，宁安缓缓开口：“慕容家。”

青银鸢抬眼：“这般肯定？”

宁安竖起三根手指：“其一，慕容家虽为新秀之首，却不被老牌势力接纳，譬如此次无忧会，我们在权衡利弊后，并没有选择将新无忧令送给慕容家，他们自然没有收到无忧会的邀请。其二，慕容家与赫连家积怨已久，整个中州都知道。”

她声音沉下来：“还记得赫连家镇狱拳的由来吗？”

温言抬起头，他对这些偏门记载向来有兴趣：“百年前，山中有尸魃为祸百姓，赫连老家主将尸魃赶入狱中，以拳法轰碎牢狱，使一方百姓免受其灾。”

“那不是什么尸魃，是慕容家的先人，他们自极西而来，皮肤天生黝黑，身材魁梧得吓人，与我等天权人长得不同，所以，百姓们被当成了怪物。”宁安解释道。

闻言，青银鸢眸光一沉：“原来是为了复先人之血仇……慕容家一步步爬到新秀之首的位置，这份复仇之心，确实决绝。”

宁安轻叹：“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慕容家复仇执念太深，又同无生堂暗中合作，所以，只派赵叔前去，不够。”

话音落，温言忽然抬眼：“我去。”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温言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赤野是我的弟子，他睡在无忧城的时日够久了，这一趟，我要送他回家。”

宁安心头微动，原本，她打算借着驰援赫连家的机会，送赤野遗体归乡，温言主动开口，倒是省了她的麻烦。

三城主对赤野的情感，比宁安想得更深。

青银鸢侧头看向温言，唇角勾了勾：“我与你同去，万一你半路发疯，我还能出手拦上一拦。”

“‘容释之约’未到，我还不能出无忧城，就不去了。”在一旁躲懒的叶无忧慢悠悠的说。

宁安点头，定下安排：“好。简师姐，你熟悉城中事务，也一同留下来与叶城主压城，城中若是有人生事，直接杀了，不必留情。

”

“明白了。”简行应和道。

“阿宁，送赤野归家一事，加上我。”容祈突然开口。

宁安抬眸，轻声应下：“嗯，我也准备出城。”

此行除了送赤野归乡、驰援赫连家，尽可能拔除无生堂之外，还有另一重目的，引出宁彻之外的主使。

宁彻被囚无忧城，幕后之人同他断了联系，必定心中焦急，宁安此刻离城，对那人而言，无异于瞌睡之时送枕头。

那个令她内力无法运转的黑袍人，至今还未现身，还有，推动宁彻搅动江湖风云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触及真相，宁安愿以自身为饵。

青银鸢望着宁安，神色凝重了几分：“确定吗？一旦出了城，生死可就不由自己掌控了。”

“怎么？莫不是姨母怕我见你打不过‘无生四使’？”宁安笑着调侃。

翌日，天明，晨雾漫过无忧城之门。

城门内，队伍已然备妥，他们改换装束，伪装成家中丧子，远行送葬的队伍。

宁安、容祈、客卿长老赵忘尘，二城主青银鸢，三城主温言，还有一心护着容祈少主的容煦，另外还有三五名挑选出来的无忧城精锐弟子，他们皆在队伍中。

素白丧幡，灵车载着寒玉棺椁，庄重而沉肃。

城门之下，无忧城弟子已经尽数集结，整齐列于长街两侧，绵延到城中。

简行立在城门城楼之上，望着下方队伍，扬声高喊：“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转动，风灌进来，吹得丧幡阵阵涌动。

简行：“送！”

城下弟子悲声齐起：“赤野师兄，一路走好！”

“野”震颤，容祈站在灵车旁，压着情绪将剑按住。

宁安立在棺侧，神色依旧冷淡，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握紧成拳。

前路未卜，无生堂，慕容家，还有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都在前方等待，这一趟送葬，是讨债的开始，亦是奔入风暴。

灵车启动，丧幡随风而扬，送葬队踏着晨雾，缓缓走出无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