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洪洞。
滴答滴答,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原初黛意识苏醒,却有一瞬的延迟,脑子转了一转,她才猛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剧烈的动作带起手上的金锁,锁链哐当响了几声,惊醒了洞口那抹靠在石壁上休憩的身影。
露满起身疾步冲入洞中,见她终于醒了,心下松了口气,“你醒了。”
原初黛正疑惑自己的双手怎么又被锁了起来,抬头冷不防撞进他关切的眼神里,心头狂跳一下,背后沁出一层汗来,脑海里忆起失去意识之前的画面,她开始有点慌乱了,“我,我们……”
露满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害怕,心底狠狠一扯,但面上还是撑起了笑容,“郡主安心,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原初黛微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昨日那种情形,她都扛不住药效晕死过去了,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么,不过她细细感受了一下周身,身上很是清爽,没有大汗黏腻后的不适感,身下好似也没有异样感,确实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事后模样,感知到这一点,她才算安了安心,又问,“那我是怎么解了药效的?”
她犹记得那烈火焚身的感受,竟完全无法凭借意志力生熬过去,比之先前圣宫给她下的药,那效果可霸道了不知多少倍。
露满只淡淡一笑,“自是用了我的独门秘法。你瞧,我不是也没事么,郡主难道忘了,我乃冰系专修,所习功法正克邪火。”
原初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是如此。那素厌使医毒之道的确令人心生敬仰,不过偏生心性不正,居然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如今她一计不成,岂不还有后算?我如今灵力未复,只怕防不胜防。”
“为今之计,唯有假意受孕成功,方可解眼下之困了。”露满红了红脸,继续道,“若坚持这样演戏下去,素厌很快会把我踢出局,安排别的男人过来完成任务。所以郡主,你需得尽快恢复灵力了。”
原初黛晃动了一下左手,若隐若现的木玉母镯仍是没有反应,但好在这几日解开了双手锁链,体内已复起一些灵力,只不过还只是杯水车薪,连挣断这锁链也难就是了,“无妨,你去跟茯苓听墨说,我同意推进这个计划。一旦芝灵姮认为天雪血脉有了后嗣,她势必会立即安排血灵髓移植一事,让他尽管配合就是,只要让她服下麻沸汤,我灵力恢复多少不是问题。塬幽冥骨本是天雪氏的东西,就算没有多少灵力,我也一定取得回来!”当然,这份狂妄的自信,有很大程度上,亦源于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木玉母镯和柘云西图。
露满脸上浮起一抹挣扎之色,“失去了塬幽冥骨,她是不是就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了。”
原初黛一愣,反应过来他的立场,颇有些懊悔自己口舌之快了,“阿蛮,你要知道,她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芝灵姮于数百年前飞升失败,寄魂灵于神器之上得以苟存,如此残喘至今,困于灭神噬天的深仇大恨里,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她真的活得快乐么?”
“可是神子欺世,难道就是对的么?”露满满目痛苦,痴痴望着她,“神子降世,恩赐神力于世家,得世家忠心护随千载,又编下飞身成神的谎言,激励世家后族奋力修行,实则却早已定下人族飞升即湮灭的天道法则!神子如此玩弄人心,只将世人都视作自己的脚下奴仆,那世人又何须敬她尊她?”
原初黛感受到他的痛苦,下意识伸手想要去安抚,锁链一响,她又醒过神来,保持住了边界,他说得不错,神子待世人如蝼蚁,如工具,如过完河就拆掉的桥,如卸完磨就杀死的驴,在这一点上,她深以为然,甚至早在知道一切真相以前,她就不认为世家该全心全意将自己的万世后代都奉献给神子,可这些,都不是芝灵氏就可以放纵作恶的理由。
“我始终认为,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自己,人族最该敬的,尊的也是自己。短短一世,人要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找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己的意义,而其它任何外界的规矩和束缚,都该给这些‘自我’让路。神子下世历劫,管她真心善待世人,还是假意奴役这天下,这都是她自己的问题,你我若看不惯,尽力远离她的问题就好。若再有能力一些,就去反抗,去斗争,去赢出另一种可能。只不过,所有的冲突与争端,都不该泯灭良性,牺牲无辜的性命。”
原初黛望着他,坚定道,“神子有失,不该受享天下信奉,那我们就去推翻她!而不是假冒她的名义,取代她,成为下一个假仁假义的天下之主!怀揣着一颗肮脏的初心,就注定走不出一条光明的大道!芝灵姮受恨意蒙蔽,因神子一人之过就视全天下为蝼蚁工具,这难道不是一个更为可恨版的‘神子’么?阿蛮,我们屠龙,不是要成为下一个龙,而是要保证这天下不会出现第二条龙。而我们,只要不迷失本心,就永远不会走偏路。”
露满满心震撼,眼中渐渐透出一丝光亮,“这就是郡主在天玑城做的事情么?”
原初黛目光放远,看向洞□□进来的自然光芒,缓缓开口,“正是。真正的屠神弑神,不是把圣京里的神子杀死,也不是把每一座神祠里的神像砸毁,而是在人族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那种子的名字,叫做‘万物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