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钱的喜气还没在三部的屋子里捂热,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后新贴出来的那张大白纸上。
白纸黑字,右下角扣着鲜红的公章,印泥甚至还没干透。
上面把岗位责任和薪酬章程分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全员每月暂发基础伙食补贴十五块;
第二,实行创汇利润提成,多劳多得,按单核算,上不封顶;
第三,即日起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全员定岗考核,考核不合格者,人事关系直接退回局劳资科统一安排待岗。
胡爱党刚把热乎乎的工钱揣进贴身内袋,转头看清那张通告,嘴角的笑当场僵住。
没想到还真是只发十五块钱!十五块钱够买什么?全部都得去喝西北风。
他把手里的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茶缸里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沾到了今天早晨的报纸。他仗着资历老,直接迎着叶雯走了过去。
“叶经理,这章程怕是贴得有些太独断了吧?”胡爱党嗓门放得老大,边说还边斜眼瞄着屋里其他人,“局里效益再难,每月三十八块五的固定级别工资也是不能改的规矩。我们一群人老老实实在局里干了小半辈子,您这大笔一挥直接砍去一大半,让大家伙儿回家喝西北风?”
叶雯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在硬皮工作手册上写着工作内容。写完这一行的最后一个字,她才掀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撞上胡爱党的视线。
“胡师傅,您在三部坐了这么多年,这屋里的账是怎么样的,您比我更有数。”
叶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局党组半年前就停了三部的财政拨备。今天发到大家手里的半年欠薪,是我自个儿从外面带进来的货款垫付的。承包责任书签得明明白白,三部自负盈亏,公家不拨一分钱闲饭钱。”
她看着胡爱党:“这里往后不是喝茶织毛衣的休养所,而是要真刀真枪拼外销的口岸。拿不出单子,连这十五块钱都是三部白贴的;想要拿八十、一百五,甚至三百,就拿外商签字盖章的信用证来说话。”
胡爱党涨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看着叶雯平静的脸色,终究没敢当场掀桌子,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破木椅上。
更要命的是叶雯手里的考核绝不是句空话。第二天一早,具体的活计就分毫不差地砸在了每个人头上。
“胡师傅,苏省丝绸厂的第一批外销样品下周二进京,部里需要调拨单。你负责去前门东站货运调度室,落实下个月两个敞车皮的配额,顺便核准铁路慢件的调运计划。”
胡爱党端着茶缸的手一顿。
他十六岁顶替父亲进局里,混了二十几年,平时只管看报纸、哼评戏、熬到下班点。东站漫天的煤烟灰、满地跑的大平板车,全国各地的单位为了抢两节车皮在调度室打破头,不赔笑脸、不在调度室的长条凳上熬个两三天,连调度员的面都见不着。
胡爱党硬着头皮去了货运站半天,回来时满身煤灰,连调度室的门槛都没摸进去。
看着墙上那张通告,胡爱党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与其在这儿通不过考核受气还丢人现眼,不如趁早想办法挪窝。
周五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托了在局后勤科当副科长的表姐,满脸堆笑地把一张调令放在了叶雯桌角。
“叶经理,我这两天心口总是发堵,气短得厉害。”胡爱党弓着身子,全没了前两天的脾气,“去医院瞧了大夫,说我有肺气肿的先兆,实在扛不住货运站那边的煤烟子。后勤仓库那边缺个看库的,调令局里批了,麻烦您抬抬手,给签个字。”
叶雯连多余的废话都没问,利落地拔掉钢笔帽,在调令右下方签上名字,盖上公章。
有了开头的,后头的走得更快。
织毛衣的张凤霞原先被分配去整理三部近三年的外商档案。她本来也是顶职进来的,调来三部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这档案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单据、外贸发票和提单联,她连ABC都认不全,坐在桌前干瞪眼。
看到胡爱党走了,她生怕月底考核交不出卷宗被退去待岗丢人,赶紧托了工会的表舅,宁愿降一级津贴,火速办了去大院服务社当个站柜台的营业员。
至于张会计,原本还自恃是个老资历,想在日常走账上找回点场面。
周三下午,张会计捏着一沓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的旧票据,走到刘春霞桌前,往桌上一撂。
“刘同志,这是上个月去王府井百货大楼盘点库存的公出招待费,一共六块八毛五。”张会计微微扬着下巴,“老主任以前批过的条子,你给入个账,把现钱支给我。”
刘春霞正戴着深蓝色的布套袖对账,闻言放下算盘,拿起那沓票据扫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张国营饭店的手撕发票,字迹歪歪扭扭,角上还蹭着一块发黑的油渍。
刘春霞拿起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翻到红色的那一头,在那张发票正中间画了个鲜红的大叉,顺手推了回去。
“张会计,这笔开支不能报。”刘春霞语气平静。
“凭什么不能报?我当了二十年出纳,局里局外的工作餐条子一个月报几十张!凭什么划我的单子?”
张会计见状,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惹得办公室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刘春霞神色如常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