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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寻常·送子观音,舐犊情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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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被开膛破肚的青蛙,全都拦腰截断——从断痕分明可以看出,是被活生生生生扯断的!它们没了下半身,腹面朝上,红肝黑肠挂在下面,浮在水上,悠悠地晃。这种东西血水很少,但这么多只加起来,飘着绿色水草的水被染成了淡黄。

蒲采儿绷着脚尖把它们重新推到床底,这才站起来要去擦撒出的水。不料门外脚步声传来,她忙整理好衣角,慌里慌张逃了出去。

郑太一叫住了她。

她立住脚,反应过来,道:“大哥,我去给二姐夫熬药。”

郑太一点了点头,笑道:“辛苦你,去吧。”

秦海纹婚后,身体开始不好。其实他从小到大富贵病就没断过,不是春寒,就是秋咳。成亲后,他爹让他开始逐步接手秦家家业,他那副娇贵身子更是吃不消。

于是积劳成疾,一年后,倒下了。

郑十一每天守在床边,以泪洗面。

秦海纹:“郑兄……我应该是,不行了。”

郑太一抓紧他的手:“不准说胡话!我救你……我爹一定能救你!”

郑仁康竭尽半生医术,也是徒劳无功,只帮他吊了半年的命。

雷电交加的晚上,秦海纹咽了气。秦岁保吊着的一口气终于爆发了出来,指着郑十一的鼻子,用最污糟的话骂她“克夫”、“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丈夫的贱人”……秦岁保骂完,那口气一直收不回来,圆睁着眼,直直地倒了下去,从此一瘫不起。

郑十一哭着跑回了家。

一家人都在安慰她,郑仁康吵着要去秦家替女儿撑腰,祁罗英在一旁用尽了口舌劝。混乱之下,蒲采儿眼瞅着最疼十一姐的大哥不在,撑了伞去找。

她绕到了房后,“咚咚咚”的雷声仍然响个不停,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让她揪心。渐渐地,她终于从中分辨出这不是雷声——她踩到了一滩一半黏腻一半稀疏的血水。

她沿着丝绸一样的血痕往上看去,电闪雷鸣中,紫红的冷光勾出了一个她万分熟悉却不敢认出的背影。

她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一只被砍了个稀巴烂的羊头,脑浆眼珠碎在地上,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郑太一握着斧头的手静静地垂着,他的肩膀依然像那天一样低低地抖。

蒲采儿脑筋瞬崩,她一直视为温文尔雅、一尘不染的大哥,如今像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

她见过屠夫杀羊,绝不是这种场面。

她越看那头羊身,越像人身。罗刹猛然转头,蒲采儿直接扑到了满是泥水的地上,藏进了一旁的墙角里。郑太一盯着那处异样,蒲采儿的心“咚咚咚”地跳。

片刻,郑太一拉着那头羊,往相反的方向拖去。

蒲采儿第二天喝到暖烘烘的羊汤时,郑十一还趴在郑太一肩上哭。

郑太一慢慢拍着她的背,把她送回了房。蒲采儿不断告诉自己——大哥还是那个大哥,那个给她煮鱼汤,煨羊肉的好大哥……他只是不会杀羊,只是想好好安慰十一姐。

对,这么温柔的大哥哪里杀过羊呢?

这样想着,她把看见的东西都混着羊汤烂在肚子里。

吃过饭,郑环盛了一碗汤,让蒲采儿给一整天没吃多少东西的郑十一送去。

她走到十一姐门口,却听到大哥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挪到窗边,轻轻掀起了一条缝——

“他,他终于死了……嗯……以后怎么办……大哥……”

“我娶你……哈……十一,我娶你啊……”

床上交错的两具赤白条的身体,正是蒲采儿的……兄姊!

脑中响起一道毁天灭地的惊雷,把蒲采儿的脑仁劈成了焦糊。汤碗打碎在地上。

里面的两人也被震慑住了。

她无声惊叫,无头逃窜,无眼乱撞,晕头转向不知跑到了哪里,把郑环撞了个跟头。

郑环恼道:“匆匆忙忙,是怎么了?”

“环,环儿姐……大哥,十一姐,他们,他们——啊!爹!娘!爹——”

……

“畜生!畜生!”

郑十一扑到被绑在桌子上,满脸冷汗的郑太一身上。

郑仁康把她拽起来,手上的棍子又不管死活地朝郑太一身上打。

他本是医者,筋骨血脉烂熟于心,郑太一的腿上很快漫出血来。直到又一棍落下,郑太一惨叫一声,没了动静。

“爹!别打了!不能打了啊!我……我有了!我有了!我怀孕了!”

“你……你……”郑仁康指着地上苟且的二人,仰天喷出一口血红,跌坐不起。窗外蒲采儿目眦尽裂:“爹——”

奄奄一息的郑太一听到女孩的嚎叫,竟然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撑起了身子。

他斜着头往后看去。

蒲采儿吓傻了。

黑白分明的眼珠死死钉在了蒲采儿脸上,他两片灰白的唇机械地一张一合,毫无生气,但尖薄的唇要极尽怨毒地把她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削下来。

他分明在说——

“我,杀了你。”

蒲采儿在他眼里,看到了那些没头没身,五脏六腑流了一地的死物。她尖叫一声,逃出大门,往山上跑!

“后来我在巍骊山上待了三天才敢回来。回到家——我没有家了,我家连着秦家,烧得焦黑。我好不容易认出来哪里是门口,十一姐正趴在大哥肩上哭。大哥拄着拐杖,我爹娘的焦尸就在一旁。好多人都来了,他们都提着水桶,静静地叹气。可我知道这场大火一定和郑太一脱不了干系。我不敢回去,他肯定会杀了我……”

“所以……郑贵妃不叫郑环,是郑十一。郑简是……郑国公和贵妃的儿子!”谢真君惊心地捂住了口。

她立马看向周怀澈。

周怀澈嘴唇翕动,好久好久才开始说话。

“我说我母妃,为何宠冠后宫,却迟迟膝下无子;为何她宁愿收养我这样一个……也不自己生个孩子。我一直骗自己,她心里还有几分爱我。可那幅画原来真的不是《送子观音》,就是《舐犊情深》……原来那场大火也——是她,她要烧死程河先,因为程河先知道郑简的身世,那幅画就是她们母子。可她却误打误撞困住了我哥,然后是我……

“青枝挂那副《送子观音》,是为了警示郑太一和郑贵妃……青枝不是罪魁祸首,他们报复完江家,下一个便是郑家。”

周怀澈笑了,那笑声中已经倒不出苦来。他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咬住手背上的肉。

谢真君于心不忍,把他的手挡了下来。他这才回神,直直的目光从久远之前收回。他不知道自己回看了多远,而现在被手上传来的温度拽了出来,转头落在眼前人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然后笑道:“反正现在这些都与我没关系了。都过去了。对吗?”

谢真君点点头,道出了猜测。

“难道是秦氏?”

周怀澈摇头,须臾,他问:“采儿娘,你确定,郑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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