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居澜压低声音：“苦主叫赵望德，原是徽州府的廪生，二十年前乡试，徽州府取中五十六名，他考了第五十七。一番打听榜上最后一名平日里根本算不得出众！他多方打听，终于挖出来点东西。这个姓李的，是冒籍来的！原籍陇西，硬改成了徽州。”

徽月拍灰的手一慢：“所以是顶了赵望德的名次？”

“可不是。”他让小厮拿了条毛巾递给徽月，“乡试名额是按州分的，徽州五十六个，多一个冒籍的挤进来，就少一个本地的。赵望德还发现了点别的，这姓李的不止冒籍，磨勘时他的卷子被人动过，本该挑出来的毛病全给瞒下了。赵望德拿着证据去告，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提学道，没人敢接。”

徽月拿抹布擦脸的手一顿：“没人敢接，是因为……”

“因为那姓李的，是李勤的远房侄孙。”江居澜声音更低，“李勤当时是徽州府的同考官，孟瞻儒替他办的这桩‘好事’。冒籍、磨勘放水、关节打点，一条龙包圆了。赵望德告了十几年，上个月他儿子被人打断了腿，衙门只说是‘疯狗咬的’。打那以后，他就闭了嘴。如今在城南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一家子凑活活着。”

徽月听完，回忆起她从孟瞻儒书房里带出来的那些信。其中一封，是孟瞻儒写给徽州一个姓方的考官的。信里说“李生之事，望兄台照拂”，末尾还有方某的回信“已办妥”。

“明早先去见见赵望德。”徽月将信的事告诉江居澜。

赵望德的摊子摆在城南庙前街的拐角。一张矮桌，两把旧椅，桌上搁着半旧笔墨纸砚。桌子前立了块木板，上书“代写书信”四个大字。

徽月和江居澜去时，赵望德正缩在椅子里打瞌睡。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怀均上前叫了一声，他猛地睁眼，见来了人先堆起笑：“可是要写家书？”

看清怀钧的脸，赵望德脸上一下没了笑：“怎么又是你？都说了我没什么要说的，别再来烦我了！快走！快走！”

说着赶苍蝇似得挥了两下手。

“赵先生，”徽月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我没什么可聊的，”他又缩回椅子打起了盹，“别耽误我做生意！”

“啪！”徽月扔下一角银子，“生意来了。”

赵望德抬眼瞥了眼，摸起银子起身收拾东西。

“收摊了，收摊了！”他把笔墨纸砚拎好，扛起牌子便走。

徽月和江居澜互相看了眼，跟了上去。

赵望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放慢脚步。三人心下了然，保持着一段距离不前不后跟着。

徽月和江居澜三人跟着赵望德左拐右绕，最后拐进庙前街后头一条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墙从青砖变成了土坯，墙根下堆着烂菜叶和煤灰，一股潮霉气直往鼻子里钻。

赵望德在前头闷头走，很快在巷子尽头的两间矮房前停了下来。土坯墙泡得起了皮，门板缺了一角，拿半截砖头斜斜抵着。用来遮挡的草帘子只剩半幅，风一吹稀稀落落地晃。

他推开颤颤巍巍的大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侧身进了去。

屋里暗得很，靠窗那张旧桌前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条腿架在板凳上，膝盖以下用布条缠着，旁边立着副拐杖。正低着头一笔一画地抄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了生人，下意识往桌子后面缩了缩。

“爹。”

赵望德把木板靠在门后，“嗯”了一声，对徽月他们说：“坐吧，家里脏，你们可别嫌弃。”

哪有什么坐的地方。

屋里就两把凳子，一把赵望德自己坐了，另一把江居澜让给了徽月。

里屋门帘一掀，出来个妇人。她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满脸皱纹跟梯田似得一圈圈，瞧着倒比比赵望德还老上几岁。

她手里端着半碗糊糊，见了生人直接愣在那儿，无助地瞅着赵望德。

赵望德摆摆手：“没事，这几位是来写书信的。街上差役撵人我就带回家了。”妇人这才松了口气，缩回里屋去了。

徽月目光移向那少年。少年仍在低头抄书，彷佛他们几个不存在。

“这是犬子。”赵望德瞧见徽月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替书铺抄抄书，赚几个铜板。”

他这么一说，那少年抄书的手更快了，头也埋得更低。徽月注意到他抄的是《论语》，甚至不需抬头就默写出来。一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比外头书铺里卖的刻印本也不差什么，可见是少年功夫。

“抄一页几文？”徽月问。

“两文，”赵望德说，“一天抄二十页，四十文。铺子抽走十五文，还能落二十五。”

二十五文……

徽月在心里算了算，加上赵望德替人写信一个月估计只有个一两银子。刚刚够一家三口的柴米油盐，加上他儿子的伤腿要换药，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也是个苦命的，若是当年榜上最后一名是他，如今的日子肯定大不相同，这教人如何能不恨？

赵望德见她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你们想聊什么问吧。银子都收了，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们。”

徽月却没开口问：“孟瞻儒……你知道这个人吧？”

赵望德听到这个名字腾一下站了起来，凳子掀翻在地。

“你是他什么人？”

“和你一样想让他生不如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