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合议的回函是午前送到的。
白芷将信封呈上来时,封口处的火漆完整,尚未打开。沈蘅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署名。尚宫局掌事女使联签。她没有急着拆,先问了送信的人是什么脸色。
“掌事姑姑亲自送来的,说让娘娘亲启。”白芷顿了顿,“人还在廊下等着,说如有回话她一并带回去。”
沈蘅拆了封,抽出内页。
六局联签,四比二。
反对票的理由写得很克制。旧例无此先例,药材出库本属尚宫局核账范畴,单独立项恐生重复管理之嫌。
赞成票的两局分别尚仪和尚寝。一个管仪制,一个管寝居,都不涉药材,签了也是态度大于实质。
沈蘅将回函平铺在案上,目光从签名栏一行行扫过去。
第一行是尚宫局掌事女使的签字,笔迹工整,笔画粗细均匀,没有迟疑。
第二行是尚功局的,字迹偏小,挤在格子左上角。
第三行是尚食局的,签名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尾巴,像是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四个反对。两个赞成。
她看完了,将纸折好放回信封,抬眼对白芷说:“告诉掌事姑姑,本宫知道了。”
白芷应声出去。
沈蘅坐在案前没有动。六局合议不是皇后一人能推翻的。四比二,强行推行就是越过合议直接下令。
此事暂不可强行为之。
刘嫔管不着六局合议。但四比二的票型给出的信息比签名栏更长:尚宫局和尚功、尚食三局统一步调。劝说的工作在合议之前就已经做完了。
沈蘅把信封推到案角。
三策中的第二策,调令,隔了一日也回了。
白芷从尚宫局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她站在帘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进来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给沈蘅斟了一杯茶,才开口。
“主子,调令的事,尚宫局那边正式回了话。”
沈蘅等她说完。
“说是年底考核在即,各局人事暂不宜更动。钱女官不在,掌事女使不敢擅自批调令,要等女官回宫再做定夺。”
沈蘅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白芷的声音压低了些:“奴婢问了,钱女官几时回宫。掌事女使说,对账的事还没完,户部那边的账目差了几笔,恐怕还要些时日。”
沈蘅将茶盏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不是钱女官本人拒绝的。每一道手续都在章程之内。女官外出,掌事代行;代行期间重大人事调动需等主事者回宫。章程上白纸黑字写着。钱女官不在尚宫局,但她的规矩在。制度替她挡住了每一扇门。
沈蘅看着窗外。七月正午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白。前日静妃差人送茶时带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她的人就是规矩。她的规矩也能替她当人。
门外传来通报声。
静妃来了。
沈蘅起身迎到门口。静妃手里提了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了一罐新茶,看起来和上次送来的差不多,罐口用油纸封着,系了一根麻绳。
“新到的蒙顶甘露,想着皇后娘娘这边尝尝。”静妃将竹篮放在桌上,没有寒暄太多,自己拉了一张圆凳坐下。
沈蘅叫白芷去沏水。
静妃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六局合议的回函上,只停了一瞬,没有问是什么。她坐在窗边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裙摆上投了几个碎斑点。
水沏好了。白芷端了两盏茶进来,放下一盏在静妃面前,另一盏在沈蘅案头,退了出去。
静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放下。
“新茶不错。”她说。
沈蘅也端起来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润,是好茶。静妃不是来送茶的。
静妃放下茶盏,目光从窗外的树上收回来,看了沈蘅一眼。
“娘娘想换掉钱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