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起先挣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她顺势靠在赵敏怀里,半倚着,端着茶盏,慢慢抿着。
这副柔弱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任谁看着都只觉得,
那是哪家娇弱的大家闺秀,出门被个英雄人物护着,连站都站不住。
唯有靠近了的人,才会忽然惊觉:这两位,似乎都是女子。
王语嫣离得远,看不太清那桌情景。
可她偶尔抬眼,目光落在那两道相依身影上。
那桌四个人,坐得那样近,笑得那样自在。
道袍女子搂着蒙面女子腰,眉梢眼角都是宠溺;
蒙面女子半倚在她怀里,一副心安理得模样。
旁边那两人,一个说着什么,另一个温柔看着她笑。
王语嫣的心,忽然一动。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胸口有点发胀,仿佛自己一直握着、一直以为牢靠东西,在一瞬之间,轻轻晃了下。
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此刻被萧峰那一拎,早已面红耳赤、狼狈万状,
被人从半空中放下之后,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表哥…”
王语嫣伸出手,想去扶他。
慕容复却突然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那一避,可以说是无意。可王语嫣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此刻惨白的脸,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羞愤到极点恨意,唇角边还来不及抹去的血迹。
她忽然觉得,这张自己看了十几年的脸,陌生得厉害。
「表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收回手,垂下眼帘。
那桌仍笑语晏晏。赵敏不知说了句什么,黄汵笑起来,连蒙面女子也牵牵唇角。
那点极淡笑意,隔着这满场杀气与喧闹,清清楚楚落进王语嫣眼里。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唇。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天缥缈峰上开始,无声无之间已经变了。
…………………
群雄三三两两,正待散去。
众人原以为,这场少室山大会,热热闹闹闹半日,到了这步田地,可以收场了。
谁知藏在暗处旧怨,才刚刚要翻开第一页。
因方才李纾出口,替虚竹解了一百杖责,虚竹便不曾当众脱下僧袍。
他伏在阶前叩谢方丈,袍襟齐整,背脊未露,那九点戒疤、腰间那块小小胎记,都藏在僧衣之下,未现人前。
“四大恶人”立在角落,默不作声。
叶二娘时不时望向殿前那一众少林僧众,眼神里翻涌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东西。
此刻见大会将散,她原本已转身,欲随段延庆等人一同离去。
便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少林寺后那片苍松翠柏之间,无声无息踱出来。
那人一身黑衣,面蒙黑巾,身形高大,步态沉凝。
他立在人丛之外,双目如电,先在满场群雄面上扫了一过,最后落在叶二娘身上,再未移开。
叶二娘浑身一僵。
她认得那双眼睛。三十年了,那双眼睛她一日也不曾忘。
黑衣人缓步上前,在离她丈许之地停住,声音沙哑,
“叶二娘。你可还记得,你那个儿子?”
这一句话轻飘飘,可落在满场人心上,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一些本已走到广场边缘、正要下山江湖人,闻声顿住脚步,齐刷刷回过头来。
数百道目光,尽数投向“四大恶人”所立之处。
叶二娘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自她脸上褪尽。
她张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纾此时,正倚在赵敏身侧,端着那只白玉茶盏。
她目光淡淡扫了那黑衣人一眼,极轻地叹了口气。
「还是来了。我原道虚竹免了这一顿杖责,不露背脊,
叶二娘见不着戒疤,这段早该被岔过去因果,也许就此打住。
哪知萧远山三十年执念,岂是一顿杖责、一件僧衣,便能掩得住」
赵敏听见她那一声轻叹,侧过头来,低声道:“宝儿,怎么了?”
李纾道:“没什么。旧账翻起来了。”
赵敏顺着她目光望去,看黑衣人身形做派,又听他那句问话,心中已明白几分。
「这人不问叶二娘冤仇,不问她来历,只问她‘那个儿子’。看来此人,正是萧远山。
他要借叶二娘这一段旧事,将玄慈那一桩三十年前的孽,一并翻将出来。
他恨的,从来不止杀妻之仇,更要那当年‘带头大哥’身败名裂」
她想着,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了一口。
忽又想起玄慈之事,心头那股护短性子,冒了上来。
她侧过身,凑到李纾耳边,压低了声音:“宝儿,玄慈就是‘带头大哥’。
换做是我,但凡有人,敢动我家娘子一根头发丝,我立时劈了他!
何况萧远山妻子,是当真死在他们手上。这等不共戴天之仇,岂能善罢甘休?”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里亮起光。
李纾听她这般说,嗔了她一眼:
“你少胡说八道。我可不是那娇娇柔柔、任人拿捏、打不得还手的女子。”
赵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荡,嬉皮笑脸靠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家娘子厉害得紧。方才你轻轻一点,便把吐蕃国师定住了。”
李纾懒得理她,微微摇了摇头。
妻妻二人这般咬耳朵说笑情状,落在旁人眼中,却是说不出亲密自然。
段誉瞥见,不禁又想起自己那些无望相思,怔怔出神。
那边厢,叶二娘双手微微发颤,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字问:
“你…你怎么知道?难道是你…是你把他偷走的?”
黑衣人不答,反而仰天大笑。笑声干涩,听得人背脊发寒。
“不错。”他收住笑声,“是我抢的。”
群豪大哗。
叶二娘娇躯剧震,退了一步。
黑衣人不看她,径自道:“你也该说说,那孩子父亲是谁。”
叶二娘嘴唇动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死死咬着牙,眼角那三点血痕似的伤疤微微抽动。
黑衣人冷冷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不再理会叶二娘,径自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三十年前,我抢了你孩儿,抱到少林寺来,放在后园菜地之侧,让那些和尚将他养大。”
叶二娘瞳孔骤然一缩,颤声道:
“你…你说什么?我的孩儿…在寺里长大?”
黑衣人目光冷冷,声音里满是讥诮:“不错。可笑的是,有人从不知晓。”
此语一出,众人先是茫然,旋即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少林寺前一众老僧。
有心思灵动的,已然猜到什么,脸色一变再变。
黑衣人似乎极享受这般光景,他一步步踱着,一边道:
“叶二娘,你若不服,只管开口,问问这满寺僧众,哪个是你儿子。
你说说看,你儿子身上,有什么记号?”
叶二娘浑身抖得厉害,牙关打战,半晌,才自齿缝中挤出一句:
“我儿子…我儿子背上,有九点戒疤。腰间,有一块小小胎记…戒疤是我亲手烧的。”
黑衣人转身,向着一众少林僧,声如裂帛:
“少林寺和尚们!你们哪个身上,有这九点戒疤?有胆的站出来!”
这一声喝出,场中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人,手中“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边,一个青年僧人手中茶盏,忽地脱手落地,跌在青石上,裂成两瓣。
年青僧人,正是虚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