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two,three,chees！"

清脆的落话音消散在UCL戈登广场的微风里，相机快门咔哒的轻响，定格下初夏最好的光景。

向满穿着学院经典的黑色本科毕业礼服，垂落的兜帽边角不经意翻卷，露出内里干净澄澈的紫色丝衬，是教育学专业独有的配色标识。站在身旁的时今宥气质清冽，即使一身日常休闲穿搭也格外出挑。

临时找来路过的同学当摄影师，比过ok的手势，向满手中握着的一束浅白洋甘菊，刚刚还在为镜头绷紧的肩线骤然放松，小跑着到跟前看看效果怎么样。

"Alright, thanks a lot, mate."

向满低头捣鼓着相机边往前走，殊不知时今宥也在迈步靠近他，直到肩膀被一只手抵住：“别往前了，快到我脸上了。”

于是一边抱歉地傻笑，一边将相机递给对方：“你看看，都怎么样。”

这相机还是向满刚上大一时买的，那会儿兴致勃勃想要加入摄影社，再不济也可以发展个人摄影爱好，可是证明有钱的烦恼也会是得到即去魅——他压根没碰过几次！

可一说出掉，又生出那么几分不舍，万一哪天开窍，他又无比需要无比想念那部拿得出手的相机呢？

然后又再柜子里闭关了两年，最近拍毕业照需要，又得以重见天日。

刚才拍了三张，时今宥一一对比下来，觉得都不错。

“你自行取舍吧。”把相机还给向满，说自己看着非常满意。

“那我就都留下来，到时候洗出来给你留作纪念。”

时今宥：……一模一样的照片为什么要保存三张。

其实在此合照前，刚在校门口见面，这人就兴高采烈地举着相机滔滔不绝介绍着它的来历，然后举起来说什么也要自拍几张。

时今宥拘谨，加上人潮熙攘，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花样百出的pose，几乎全程都是经典比耶。

——耶，毕业。

他的正式毕业是在六月，比向满要早几周，从那刻往后，再也没了琐碎的学术研究与结业考试，再见了熬到天光泛白的深夜和摊满桌面的参考文献，那些下巴抵着笔反复斟酌论点的焦灼，仿佛上辈子的经历。

一段被规划，被刻度，被试卷与截止日期丈量完的漫长旅程，就这样轻轻合上了封页。

那天说好一定要抽空赶来的向满也没能去成，UCL的毕业时间在七月，在此之前还要面对最后的学业测试。典礼结束后一个人站在剑桥古老的石廊下，身上的黑袍垂落，从前总以为毕业会是一场盛大的解脱，可真走到终点，心底涌上来的却不是狂喜，是一片安静的空茫。往后不再有人给他划定课题、布置任务，不再有明确的考试日期作为目标，人生不再是沿着一条铺好的轨道往前走。

或许旁人眼里，他生来就握着求而不得的筹码，家世优渥，前路仿佛随处都是坦途，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在夹缝里挣扎。可也正因如此，这份自由反倒沉甸甸压在心上。不用为生存妥协，那他该为什么出发？那些被学业暂时盖住的选择，如今全部摊开在他面前，无边无际，没有标准答案。

校园像一座温柔的避风港，替他隔开外面庞大纷乱的世界。在这里，好坏有分数评判，努力有清晰的回馈。离开这里之后，成败不再写在成绩单上，没有人给他打分，也没有导师在一旁提点方向。

风穿过哥特式拱窗，卷起他兜帽的边缘。学生时代就此落幕，不是戛然而止的断裂，更像河水冲出狭窄的峡谷，流入一片开阔且没有岸标的海。他拥有选择任何航向的资本，可也第一次真切体会，拥有无限选择权，本身也是一种无措。

并不惧怕前路，只是还在慢慢习惯，往后所有的抉择，都要完完全全由自己承接。曾经被课业填满的日子退场，留出大片空白，等着他亲手填上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定义的人生。

……

“难得你来我学校，我带你好好逛一圈。”思绪被向满的一句话拉回。

两人并肩慢悠悠地走，避开广场上扎堆拍照的毕业生与往来的游人。七月上的伦敦风温温柔柔，拂过路边鲜嫩的草坪，卷起垂落的礼服衣角。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碎金似的洒在灰白的欧式建筑墙面上，褪去了平日学府的肃穆，多了几分喧嚣热闹。

向满熟稔地领着时今宥走过广场，途经校园标志性的立柱穹顶主楼，古典对称的建筑恢弘雅致，无论打卡拍照还是毕业留念，都是学校最具代表性的风景。他边走边介绍，眉眼间藏着藏不住的归属感：“这里是我们专业常光顾的主楼，三年上课、赶论文、备考，大半的时光都耗在这片区域了。”

想起两所学校截然不同的节奏，向满忍不住轻笑，剑桥的学年节奏更早落幕，时今宥早在六月初就结束了所有考核，从容完成毕业事宜，而自己直到五月下旬还在埋头赶论文、备考期末，直至近日才彻底结束学业，穿上这身毕业礼服。

这中间的忙碌也导致两人都没彻底闲下来见回面。

缓步穿行在校园长廊，周遭满是欢声笑语的毕业氛围，随处可见穿着黑袍捧着鲜花合影的学生。时今宥偏头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介绍，眼底不禁盛着浅浅笑意，没有多言，只是慢慢放慢脚步，迁就着身旁人的步调。从剑桥规整静谧的学院庭院，到UCL开阔热闹的城市校园，尽管两所学府的气质截然不同，但不妨碍并肩而立的两人格外契合。

找了张稍微远离喧嚣的树下长椅，两人坐上，向满身子后仰，两胳膊搭在椅背，抬头看向树缝里漏出来的斑斑驳驳的阳光，不禁感叹：“一眨眼这么快就毕业了啊。”

他说，年纪越大，日子就过得越恍惚，感觉刚入学还是昨天的事。

“还担心着一口不流利的中式英语会不会被人家听得懂，甚至天真地想过会因为‘你的英语太差了我们都听不下去’或者‘哎呀是我们搞错了你没有被录取’而劝退呢，转眼间毕业袍都穿上了。”

说到这可笑的想法，向满自个儿哈哈笑起来。

时今宥不明白这段话哪来这么大的笑点，能让人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往他身上靠。

大概什么时候，他们没有明说的关系近到了这种地步，先前还是偷偷靠近碰一下手背措不及防对视暗示点暧昧的话啥的，看眼下……向满快钻他怀里了。

“哎呦我……”擦着眼角的泪花强撑着直起身，还不忘帮人整理被他枕乱了的衣领。

“……这么好笑的吗？”不是阴阳，时今宥是真没理解这其中巨好笑的点。

刚才还傻呵的人这会儿又摇头：“倒也没。”

时今宥：…………所以是在故意往我身上靠？

老老实实坐端正，向满说：“我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傻蛋。”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天真可笑的想法。

然而21岁的他有着比18岁更自大的想法。

他打算今天毕业后，反正后面也彻底闲了下来，这个尚未落幕的夏天就是最好的契机，他不再需要被课业催促，不再有忙碌的理由克制心意。他想借着晚风、借着日光、借着大把大把空闲的时光，慢慢磨平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隔阂，让这场被默许的追逐稳稳落地，让这段拉扯已久的关系，终于有一个彼此满意的结局，把他们之间悬而未决的距离再悄悄拉近一寸。

方才叽叽喳喳的人流渐渐退远，风吹过只剩下树影簌簌晃动，盛夏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成细碎摇晃的光斑，落在两人相挨的衣服下摆，温温热热的，如同压在心底不肯散去的余温。

满打满算，这即将是他第三次表白了。

从前直白袒露的心意被断然拒绝，到六个月后得到了一场温柔的默许。时今宥允许这样他靠近，允许他偏爱，允许他一次次明目张胆地心动，又始终留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留白。前段时间总被学业困住手脚，赶不完的论文、一场场期末考核推着他往前走，快些走，哪怕心底翻涌着再多念想，也只能克制地收着分寸，不敢太过急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学业彻底落幕，他也同样没有继续往上专研的打算，所有紧绷的桎梏全数松开，他拥有了一整个除爱情外无所牵绊的伦敦盛夏。

向满这会儿侧头看着那个人，心底又浮起一点只有自己知晓的自负。之前答应的去参加时今宥的毕业典礼也被期末考试拦截，反而是被追求者愿意专程来他的，愿意被他带领着逛这座校园，愿意耐着性子迁就他的步调，任由他步步靠近……

好像这从来都不是礼貌的客气。

固执又笃定地认为，时今宥心里大抵也是装着他的，只是对方习惯内敛，不怎的外露情绪总之，他还真就那么想过——时今宥，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了！

漫长的夏日风轻轻吹过，卷走毕业季的躁动，望着脚边晃动的树影，向满心底的打算愈发清晰。

……

“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这是时今宥第二次呼唤他。

可意识刚被收回的向满哪记得有问题，只一脸茫然。

一向会冷脸的人却意料之外地没表现出生气，再重复那个问题：“你毕业后的打算是什么？”

比如还会待在哪里，是很快就进入工作，还是放松身心进行gap year？

你有什么计划吗？眼下的，或者是更远的未来，哪怕是新的游戏卡带或者退休后的安居。

这有点问住了向满。

对哦，除了连具体安排都还没想好的表白，其他规划对他来说更是一片空白。

“我不打算毕业即就业，好累，不想年纪轻轻就染上一身班味。

“gap year……我没有具体计划过这一方面。”

哎，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怎么听起他都像个游手好闲的家伙。

怀揣着一颗莫名惴惴不安的心，问时今宥怎么了。

对方却只是摇头，好像真正的心思难道出口：“没事。”

他站起身，对向满说：“带我去其他地方走走吧。”

.

向满带他去了去靠后街的马勒姆花园步道，那里人少清静，能看见整片被夏光铺满的校园草坪。

一路上比方才拍照喧闹的广场安静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