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之中,藏着疲惫、苦涩,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季云卷”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宋氏已然移开目光。她垂着眼帘,声音沙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
“这半个月,能寻的人我都寻遍了。你外祖父那边…… 我也去过。” 她稍稍停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未尽之意,“季云卷”与三叔都听得明白。这般牵涉兵事的重罪,抄家流放都不算意外,谁敢贸然出头?
“季云卷”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母亲信中叫我回京求六王爷相助,是大哥托人带出的话吗?”
“是你大哥。” 宋氏声音低沉,“他被押入大理寺之前,托人捎出一句话,说若是真到走投无路之时,便叫你回来,去求六王爷。”
宋氏抬眼,眼底一片灰暗:“御史台参奏的案子,牵扯边兵、通敌,人人避之不及。我托人往大理寺打探消息,连门房都不肯收下我的帖子。”
三叔眉头一皱,追问:“御史台的奏疏,大嫂可曾见过?除去举荐非人、通敌两项,还有什么实证?”
宋氏顿了顿,继续道:“不止这些。御史台还弹劾你父亲收受贿赂。说沈澈每年年节都会送来物件,去年沈老夫人亲手缝制的鞋袜、点心送到府中,如今这些东西,全都算作受贿的凭据。”
三叔怒极反笑:“一双鞋袜,一包点心,也能当成贿赂赃物?”
宋氏苦笑一声:“寻常人眼里只是鞋袜点心,落到大理寺手中,便是赃证。”
她轻叹一口气:“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沈澈身死之后,官府清点遗物,在他书房暗格里搜出几封和北戎往来的密信。其中一封提及你父亲名讳,写着‘季公所托之事已办妥,赤崖关不日可下’。”
三叔面色骤然沉下:“分明是栽赃构陷。沈澈若真有心通敌,怎会把这般要命书信留在书房暗格等人搜查?定然是有人布下圈套。”
宋氏苦笑:“三弟说得没错,可这话由我们来说,不作数。大理寺审案重凭据,信上笔迹、印鉴全都对上,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信件是伪造。”
三叔沉默片刻,又问:“沈家其余人呢?审问之下可有线索?”
“沈家满门都已经下狱。” 宋氏声音压得更低,“听闻沈老夫人受不住刑,已经招供,说沈澈生前和你父亲常有书信往来。至于信中内容,她只说不清楚。”
三叔眉头紧锁,继续追问:“沈老夫人可曾见过那封通敌密信?认得笔迹吗?”
宋氏摇头:“她说未曾见过密信。只是认得笔迹,称那确是沈澈手笔,养育二十余年绝不会认错。可她不敢断然否认,大理寺的人警告,若是敢做伪证,沈家满门无一能活。”
三叔稍作沉默,再问:“信里那些暗语,大理寺可找人核验过?”
“验过了。说是军中粮草调度密文,普通人看不懂。懂行的人辨认,那正是北戎细作惯用的写法。”
“季云卷”静坐一旁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开口问道:“母亲,这些内情,你是从何处打探而来?”
宋氏看她一眼,神色略感意外。沉默片刻,低声回道:“你父亲兄长入狱之后,我四处托人。大理寺门禁森严,进不去,便寻从前府里一个老仆。他儿子在大理寺做抄录文书的杂役,能听见一些风声。这半个多月,我一点点拼凑,才摸清这些事。”
她微微点头,又问:“沈澈平日的家书,还留存着吗?”
宋氏一怔:“家书早已被大理寺收走,算作涉案证物。”
她若有所思,不再继续追问。三叔静了片刻,开口道:“大嫂,我信二哥绝不会做出通敌之事,这里面必有阴谋。”
他转头看向“季云卷”,目光里交织着希冀与担忧:“卷儿,你在襄阳曾和六王爷一同打理安济堂,依你看,此事能有几分希望?”
她听得明白三叔心中的矛盾。一边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一边又怕她高估自身,最后徒劳无功。
她仔细斟酌言辞:“当初我在襄阳帮他操办安济堂事务,他回京之后也有书信,问过我的近况。至于胜算,我不敢打包票。可眼下别无出路,我只能前去一试。”
宋氏在一旁听着,眼眶泛红,低声道:“卷儿,从前是母亲委屈了你。如今我实在走投无路…… 京中认得六王爷的,唯有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