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的像是要下雪,没有风,空气里尽是河面上漫上来的湿冷腥气,一种苦涩的咸。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路灯透过枝桠照落在她身上,她看起来比枯黄的叶子还要单薄,脸色比路灯还要惨白,白的触目惊心。
水面上破碎着清冷的月光,她看着悠悠晃晃的涟漪,又在发呆。
那个家她不敢回。
其实她本应该有个更好的选择,一个去往大城市,能够摆脱原生家庭,享受自由人生的选择。
她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两个姐,下面一个弟,她母亲怀孕时在算命先生那里抽到了上上签,解签的人说这一胎出生的孩子将会有个很好的前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最受宠的那。
父母满心期待孩子的出生,就在那个落雪的晚上,还是出意外了。
她出生了。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为什么出生的会是她?而不是他!
她的性别就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怀着希望的等待最终却得到了失望,其中的落差是任何生物都难以接受的。
更何况还是两个文化程度不高,被传统认知侵占了思想的人。
算命先生为这一胎取得名字叫李青云,很雅致,有深度,取自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算命先生说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
“一个女孩要什么作为?最后还不是得在家里生孩子!”
父亲抽着旱烟,叹息似的吐着烟雾,他脊背弯得厉害,像是遭受到了某种难以承受得打击。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病床床沿,背对着母亲,一口口得抽烟,呼吸声压抑又失望。
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白森森的天花板,苍老的脸上透出了病态,她不敢作声,用力的将涌上喉咙的酸涩咽下去,她的眼眶热的发烫,泪水无声划落,将那散发着医疗消毒水的枕头一点点打湿。
父亲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哽咽啜泣,不予理会,闷头抽着烟。
玻璃窗外下着雪,颜色不明,细碎又稠密,在黯然的路灯下漂泊在长夜中,
烟雾在弥漫间变了味道,从烟草的苦涩慢慢的转化成一种奇异清淡的香,丝丝缕缕轻盈的香,顺着人肌理往骨血深处钻。
父亲身影微晃,像是被尼古丁取悦的满足了似的,他从无奈中释然,接受了这个突然降生的意外,这一刻的他变的格外大度。
“今天是大寒,这孩子也算是赶上了。”
父亲坐直了身子,说话时口中有白气哈出,像是很冷,又像是在吐最后一口烟:“名字就叫寒,不!叫涵,李涵,这听起来才像是一个女孩该有的名字。”
一年后李涵的弟弟出生了,出生在一个阳光温暖的春天,他叫李青云。
李涵出生时计划生育抓得紧,她上面的两个姐姐早就被送到乡下的亲戚家去了,而她也没在家呆多久,就在她还贪恋母亲奶水的年纪,就被父亲包裹成茧,裹得严严实实送去了乡下。
她会喊的第一个词是姨姥,并以为眼前这个老人家就是生养她的人。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姨姥和妈妈的区别,以为喊法不同的原因是因为方言,她从来都没想过妈妈和姨姥的真正区别在于一个因生了她,所以拥有她所有的决定权和处置权。
另一个没有。
乡下的学校没有城里的严厉,幼儿园更是轻松的像是没人管,李涵不愿意早起去上学,更不喜欢与一群小孩在一个小屋里苦苦等待放学,好在像她这样的孩子农村多的是,不上学就在一处玩,农村是最适合散养孩子的地方,孩子们像小羊一样聚在一起,从白天玩到天黑,不知疲倦,不知饥饿。
那时乡下屋子还是小瓦房,墙壁涂着厚厚的泥浆,脚下铺着砖块,地面虽然不平稳,但踩上去却让人感到踏实。
她被老人抱到架子床边,她晃荡着小脚,将脸抬高,把粘在耳垂上的小黄花给她看。
“姨姥姥,今天我们做了耳环,就是用车轮草的花做的!”
老人家正提着暖水瓶往塑料盆里倒热水,热腾腾的水汽变幻成浓白的雾,将老人的身影隐没在那温暖的浓雾中。
她看不清姨姥姥的表情,但却能感到老人家慈祥的笑意,待老人家端着盆过来给她洗脚,她手疾眼快的将那被她温热了一天的花贴在老人家的耳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