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落在水中,归楠低头发现脚下是一片无垠的镜面水域。
暗紫色的夜幕低垂,从头顶蔓延到天际线,边缘处融化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晕。
远处,一棵巨大的蓝花楹树矗立在水域中央,巨大的树冠覆盖了视野所及的小半边天空,仿佛这棵树生长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蓝或紫的花瓣偶尔飘落,触到水面时无声地点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景致清绝,惊心动魄。
“砌月仙卿,久仰。”
一道空灵地声音响起,不远处的花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独立于水域之上。
归楠抬眸望去。
其人黑发半绾,金环束作花髻,余丝垂落肩侧,耳垂处缀着一对金珰,流光暗转。
衣摆垂落至脚踝,她的面容莹澈无垢,眉目悲悯,似喜似悲似神,如同庙堂中供奉了无悲公的神像般。
其人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跨越了年岁的沉静与锋利。
归楠细细打量着她,眼前这个人,如此熟悉。
身后传来几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柳烛一握着扇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归师兄……我感觉我们要完蛋了。”
云执忍不住开口:“那是……梁惜禾?”
“她变成了神像?”
温瞳的目光在那张面容上停留住。
梁惜禾的眼神自归楠面上缓缓淌过,再一寸寸掠遍他身后众人,唇边浮起笑意:“这个名姓我已经很久没有用了。”
话音刚落,归楠感到身后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梁惜禾依然站在原地:“只留你和我,足矣。”
她续道:“归楠……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不待他应声,她已自顾颔首:“我记得我说过,别让我再找到你。”
她缓步向前踏出数步:“你们毁去我的营生,屠戮我的手下,纵火烧毁了我的庙宇,如今反倒亲自送上门来,我当真不知,应当如何答谢。”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刀柄上悬垂的金铃,轻撞响起。
——叮。
“这是由我的执念与神像构筑的地盘,在这里,我就是规则。”她抬起眼,瞳孔中映出归楠的倒影,“我等了你很久。”
话音未落。
水面上才缓缓荡开一圈涟漪,金色的铃铛声在刀锋出鞘的瞬间密集地响起。
归楠瞬息拔逐枕,双锋于水面上空骤然相撞,虎口骤震,身形本能卸力,退后半步,刀锋斜引,才堪堪化去力道。
这然此仅为梁惜禾起手一刀,未容他喘息,第二刀已衔风接踵而至。
她刀法迅疾,起落间轨迹难辨,每一刀皆似预判了他所有动作。
她步步紧逼,预判归楠所有可能的反应,让他一步步退到自己无处可退的角落。
归楠在连续的数次交锋中不断后退,脚下的水面被急促的脚步踏碎了一轮又一轮的月光与花影。
他的匀了呼吸,试图在她的刀路中寻找规律,寻找一个可以反击的间隙,一个她刀势用老的空档,没有。
她没有任何破绽,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反击的节奏。
她的每一招都落在让他最难受的位置。
铿——
这种差距压根不是靠技巧能弥补的,梁惜禾收刀,没有乘胜追击,她退开一步,站定,垂下手腕,刀尖指向水面。
她的呼吸平稳如常,眼眸流转,望向归楠,审视道:“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再次出刀。
这一次她的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刀锋破开空气时带着细微的呼啸声。
归楠在他连续的高强度对抗中逐渐被逼退,这根本不是他能应对的对手,两个人压根不是同一个水平的存在。
又是一次正面碰撞,归楠的刀被她震开了。
梁惜禾神色格外平静:“我可以轻轻松松杀了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逐枕上,“你手上的逐枕,终究不如我的刀。”
她似笑非笑:“沾染无辜之血的刀刃,斩不断执念,却拥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而你的刀,斩杀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人,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到头来,却连我一刀都接不住。”
她的坦然道:“你不觉得可悲吗?”
“我没有什么可悲不可悲的,路不同而已。”归楠回道。
梁惜禾撤刀,再次攻上,这一次,归楠几乎反应不过来,随即手腕一空,逐枕脱手了。
它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几步之外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归楠站在原地,手中空空如也。
“……好强。”
梁惜禾立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向归楠空无一物的手,清冷带讥:“逐枕乃是梅公子铸造的刃,它本该是这个世上最擅长斩断执念的武器,可你持着它,却连我也斩不了。”
她垂眸自嘲:“他的善意铸就你的刀,可他的私心成就了我的刃。”
她抬眼:“善意有界,私心无岸。”
“我厌恶人的贪婪,却又能满足他们的贪婪。”
梁惜禾的刀锋劈落的那一刻,归楠几乎是被本能推着向侧方滚了出去。
那刀落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力道之大在水面上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数息之后才缓缓愈合。
归楠压根没有时间去庆幸那一躲,梁惜禾的第二刀已经紧随而至,他几乎是被那连绵不绝的攻势推着后退。
归楠在一次格挡的间隙中,他猛地扫出一腿,踢中了落在脚边的逐枕的刀柄,那柄刀在水面上滑出一道弧线,弹入他手中。
归楠赶忙握住了它,他借力向后弹开,与梁惜禾拉开了数步的距离,喘着气,目光锁着她。
梁惜禾没有立刻追击,她站在原地,垂眸瞥过腰间正汩汩渗血的伤口,又抬眼望向归楠身上那几道同样在渗血的刀痕。
鲜血从她指尖滴落,滴入水面,与此同时还有许多碎裂的灰色碎片。
她眉峰微簇,自己的力量竟然弱了一丝,那双粉瞳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归楠握着逐枕。
“如果相是禁锢你一生的囚牢,那么现在,你自由了。”
梁惜禾愣了下:“自由?……”
归楠盯着她:“我们砸了你的神像。”
水面荡开一片涟漪,思绪翻涌。
柳烛一蹲在墙角,苦着脸:“归师兄,这个梁惜禾的实力你也见识过了,她要是一直从那些执念里汲取力量,我们迟早要被她搓成泥。”
归楠站在那尊神像前,仰头望着那张悲悯垂眸的脸,他回忆着先前关于此人的过往与遭遇:“我在一本古籍上读过一本故事,与这局中人很是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