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都具备陨星矿脉,也都能满足他的实验要求。联盟四大矿场,任他选择。
“沈教授。”
沈三奇抬眼看去,邻座是财务部派来的代表。
这种会议各个部门都得来人,以体现联盟政府对星火代表制度的高度重视。但说到底大家的工作和星火代表在地方上的活不太相关,大部分都是来点个卯。
财政部那位正无聊左看右看,无意瞅到了沈三奇的光屏,按捺不住凑过来说:“您也关心东南矿场的八卦呀!”
沈三奇:“?”
邻桌人发现自己误会了,但耐不住会议实在无趣,干脆拖着椅子往沈三奇旁边蹭了半寸。
“您真是一点公开栏都不看呀!东南那个星火代表,哦,不对。”
他纠正自己:“前星火代表。”
沈三奇本来没兴趣,但对方已经讲上了,也不好打断。
“那哥们儿上任第一天,就给内阁递了一封公开质询信!内阁懒得理他,然后他就继续发,也就三个月,您猜他发了多少?!”
沈三奇不猜,默默看着对方。
那个人也不受伤,兴奋地说:“十二封!整整十二封公开质询报告!现在联盟都害怕,到处跑着堵媒体的嘴呢。”
“质询什么?”沈三奇问道。
看沈三奇终于好奇了,对方更加激动,说道:“大概就是说驻地军在当地欺负矿工吧,问题在于,这位的语气,嚯!恨不得坐在哈里森上校头上骂!我给您念念……”
“咳咳——驻地军所谓维护秩序,是以矿工尸体堆砌的秩序;保护联盟能源,是以联盟英雄为耗材的能源,那么本人谨代表东南矿区全体选民质询军部:诸位护的,究竟是人民,还是项上军帽?”
“您瞅瞅!咱主岛哪见过这个!”
沈三奇:“处理结果是什么?”
“害!这哈里森能忍?直接告到星火中心,说他滥用职权啥的,反正昨天还是前天,星火中心公布把这哥们儿罢免了……啧啧,百分之九十六投票率选出来的啊,三个月,没了。”
对方一拍手,十分可惜的样子。
沈三奇皱了皱眉,说:“我是问,驻地军的处理结果。”
“啊,这个啊,说是要把驻地军全调了回来,换了一批新的人送过去,反正还没换呢,估计得等一阵子。”
他说完,又叽叽喳喳讲了半天这件事在各部门引起的反应,显然‘星火代表连上12封檄文状告军部’这件事,确实给主岛带来了不小的震动。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沈三奇没有急着走。
他一个人坐在原位,重新打开终端,调出了东南矿场近三个月递交的全部公开报告。
十二封,最新的一封,是关于一名矿工的死亡。
矿工李非,于新地历152年2月深夜被发现死于东南矿场基地西北侧废弃运输道,遗体初步体征符合暴力殴打所致。
但由于死者本人存在先天肢体残缺,并长期患有多项辐射相关疾病,在缺乏专业尸检的情况下,无法直接确认暴力伤害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
报告详细陈列了受害人发现的位置和情况,并且陈述了为何是驻地军的相关证据,图文清晰,逻辑严谨,措辞克制,可以直接递交法庭宣判的程度。
报告最后仅提出两项请求:
【一、请求联盟司法部门正式立案,调查东南矿场驻地军相关人员是否涉嫌暴力致死及隐瞒事实】
【二、鉴于死者李非有一个未成年女儿李一头,请地表管理署暂缓注销其矿工账户,并将未结工资,补偿及依法应得救济金转入其女儿账户】
沈三奇的手指停了停,他退出报告,又打开联盟司法公开系统,搜索了一圈并没有这个案子。
人是2月死的,现在已经快9月了,案子甚至还没有开庭。
地表管理署的矿工救济发放记录不属于公开信息,于是沈三奇给一个认识的地表署同事发了条消息。
【烦请帮我查件事。东南矿场矿工李非,矿工编号请见附件。该矿工死亡后的工资和未成年亲属救济金,有没有正常发放?多谢。】
发完以后,他本来已经准备关掉终端。出于好奇,他又翻到前面的报告看了看。
他是倒着看的。
第十二封,已经是一份几乎无可挑剔的司法报告。
第十一封,措辞严谨,证据完整。
第十封开始,还偶尔能从那些公文用语里看见几句压不住的火气。
越往前翻,格式越生涩,遣词越直白,字也越来越多。
直到第一封。
那些冷冰冰的编号,附件,证据目录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段大段的描写,求助和质问。
字字泣血,行行带怒。
沈三奇透过文字,仿佛看到一个稚嫩的年轻人,第一次拿到能够向这个庞大体系说话的权力,于是抓紧那点来之不易的机会,拼命朝远在万里之外的人呐喊。
沈三奇重新翻到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这十二封报告连在一起,能够看见一个人飞快学习的痕迹,他在三个月内,把自己快速磨砺成规则允许的形状。
十二封报告都出自一个名字:
【陆祭川】
沈三奇查了查这个‘前星火代表’的履历,很简单的信息。
18岁经联盟人事调配进入东南矿场,在东南三年努力工作获得赏识,从普通矿工升为矿工队长,于今年6月被东南选举为‘星火代表’。
当了三个月,昨天刚被撤职。
对于一个仅21岁的矿工来说,非常波澜起伏的经历了。
大概因为罢免决议昨天才通过,星火中心甚至还没来得及撤掉他的公开主页,代表照片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档案最上方。
很年轻的一张脸,浅棕色短发没怎么打理,发梢凌乱,琥珀色眼睛透亮,面部棱角分明,好像刚得了什么喜事,笑得眉眼飞舞,昂扬的气息冲出屏幕扑面而来。
沈三奇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半晌评价:
“……还挺白。”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没人回答。
正前方,巨大的会议屏还亮着此次会议的主题:
【第13届星火代表司法讨论会 —— 法照群星,正义长明】
沈三奇盯着显示屏发了会儿呆,过了一会儿‘长明’两个字闪了一下。
啪——屏幕黑了,会议程序自动结束,会议室随之暗下一层。
沈三奇重新打开调离函,没有再比较四大矿场的数据,直接确认:
【调任地点:东南矿场】
-
调令虽然通过了,各项交接却远没有那么快。等沈三奇真正踏上东南矿场的土地,距离他在那份调离函上填下“东南矿场”,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走下舷梯时,他站在码头上,目光随意扫过前来接船的人群。
然后一眼认出了陆祭川。
那人没穿防护服,只套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款矿工训练服。个子很高,肩背宽阔,两只手吊儿郎当地插在兜里,混在矿工中间。
他的眼神却一点也不散漫,隔着来来往往搬运设备的人群,准确地落在沈三奇身上。
沈三奇与他对视了一瞬,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自己是在,紧张?这感觉……还挺新奇。
后来实验楼的检测结果不合格,他转身走得时候,听到身后一个压得不算太低的声音
“他爷爷的,真难伺候。”
沈三奇脚步一顿,刚走出去的人又转了回来。
迎面撞上刚转过来的陆祭川。
一脸不耐烦,但还是好看得很。
只是,他怎么不像照片里那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