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他整个人软得像是化在榻上了，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他半睁着眼，看那人慢条斯理地起身，拿帕子擦了手，又拿帕子给他擦。

“今天坐车累。”皇帝把他的额发拨开，语气淡淡的，“暂时放过你。”

佟朝云在心里回了一句：这也没放过啊。

可他连这句都没力气说出口。

那之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前头日日有差事。畿辅的大员一批一批地见，折子一摞一摞地批。皇上夜里回来，多半还有话要说，有文书要看。

佟朝云在侧后头的小院里待着，白日里读读书，隔日去太后院里请一回安，坐一炷香的工夫说几句体己话，晚上就等着皇上回来。

他这胎到了这个月份，泡汤泉是真有好处。先前肿着的脚，泡了十日，一圈一圈消下去了；原先卡在腕子上的镯子，也能褪能戴了。太医隔日来请一回脉，次次都说好。

可他心里，一天比一天不安。

不是身子不安，是这地方不对。

皇上本该在宫里。天天有折子往山庄送，一批一批的驿马，把朝廷的事搬到这山里头来办。他一个后宫的才子，在这山上住着，泡着他的汤泉，养着他的胎，前头那屋子里，却是天大的事。他越泡得舒坦，心里越慌。

第十几日上，他就开始提了。

“皇上，出来这些日子了。”夜里替她宽衣的时候，他低声道，“宫里……”

“宫里怎么了。”

“宫里的事，总在宫里办才顺。”

皇帝“嗯”了一声，没接下去，只说：“再住几日。”

过了几日，他又提。

“太后那边的炭，臣侍算着得添了。”他说，“山庄年年冬天备的炭，不比宫里的足。”

“朕叫人送。”

“皇上。”佟朝云还想说。

“再住几日。”

再后来，他换了法子。

那几晚，他先把角先生拿出来。拿这个东西，于他比求皇上还难开口。他把匣子从箱底摸出来，放在枕边，红着脸，一句一句地求。他这一辈子的脸面，那几晚都用尽了。

头一回，皇帝看着他，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了。

那晚过后，第二日上朝，皇上还是没提回程的事。

第二回，第三回，都是这样。

直到有一晚，他求完了，人也乏得不行，正想起身把匣子收回去，皇帝忽然按住他的手。

“你今晚这么卖力。”她看着他，“就为了说这个。”

佟朝云的脸涨得通红，手还搭在那只匣子上，动也不是，抽也不是。

“臣侍不敢说别的。”他垂着眼，“臣侍就想着，皇上该回宫了。”

“朕知道该回宫。”皇帝把他的手掰开，把那只匣子接过来，随手搁到案上，人就势躺回去，看着屋顶，“这地方，朕也不惯。折子隔着一日到，人隔着两日见，什么都慢。”

她停了停，“可你脚不肿了。”

佟朝云愣住了。

“你进宫两年，吃了多少药，请了多少回脉。”皇帝转过头来看他，“你这双脚，肿了快小半年。这十几天，泡得消了。”

“臣侍这个不要紧。”

“朕还没说不回去呢。”皇帝看着他，“你就急着替朕做主。”

佟朝云抿住嘴，不说话了。

那晚，他到底没话说了。他想了半宿，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皇上回去。”他低声道，“臣侍留在这，替皇上伺候太后。太后畏冷，还想多住几日。臣侍陪着他，等他住够了，臣侍再跟着銮驾回去。这样一来，皇上的事不耽误，太后那也有人伺候。”

皇帝看了他半晌。

她没立刻答，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佟朝云心里发毛。

“朕人在哪儿。”她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得跟着朕在哪儿。”

佟朝云张了张口，“臣侍是想替皇上……”

“你想的是替朕分忧。”皇帝把话接过去，“朕知道。可你这一留，留在这山里头，离了宫，前头是朕，后头是太后，你一个怀着身子的人，夹在中间。你让朕怎么放心你和孩子。”

佟朝云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那么远。他只想着皇上该回宫，又想太后不能没人伺候，把这两件事摆平了，中间那点空处，他自己填上就是了。

“睡罢。”皇帝把灯拨暗了，“这事不用你操心。”

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

皇上奉太后往山庄驻跸，原说住个七八日，一住快一个月。如今宫里的事压着，皇上着日回銮。太后再留几日，等天转暖些，另行回京。随行后宫的诸人，一并跟着皇上回宫。

佟朝云跪在院子里听完，抬头看了一眼皇上站在廊下的侧影。

他没再说什么。

旨下的第二日一早，车队就动了身。前头的仪仗照旧先出，皇上这辆车夹在当中，没挂仪仗的旗。

佟朝云原是要上后头那辆的，走到半道，苏庆舟从旁边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一愣，调头往回走，走到皇帝车边，站住了。

“皇上。”

“上车。”皇帝已经进去了，撩开半边帘子看他，“愣着做什么。”

佟朝云上车坐定，帘子落下。车一驾起来，皇帝就靠过来了，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她昨夜批折子批得晚，这一路颠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佟朝云不敢动，由着她靠。车出了山口，日头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个人，把外头那件斗篷往上拢了拢，盖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