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太后怀里那个戴着兔毛小帽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她这一屋子人,一个说美人,一个说守城,没有一个说到她心里那个字上去。
那个字,她也说不出口。
她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下去的时候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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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年,伏城还不会翻身,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看头顶上那块帐子,看半天也不闹。
第二年,伏城能扶着榻沿挪了,挪一步,歇一歇,再挪一步,把整间屋子的东西都摸了一遍。
第三年,伏城满院子跑,跑到那几株花底下,踮着脚够花枝,够着了就摇,摇得满地花瓣。跑急了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趴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爹,等人来抱。
小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三岁的孩子,腿短,话多,主意大。
皇帝来得比前两年更勤。前头的事一散,她就往永寿宫来,有时候坐一个时辰,什么事也不干,就看着伏城在院子里玩。伏城不怕她,宫里的孩子大多怕她,见了她话都不敢说,伏城不怕。她一进门,这孩子就张着手往她怀里扑,嘴里嚷着要她抱。
这日午后,皇帝在永寿宫的书房里,教伏城认字。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头写了一个字,是她的名,城字。桌角还搁着一把戒尺,是前几日着人从库里找出来的,乌木的,窄窄一条。她搁在那儿,其实一回没用过,伏城看见那把尺子,写字就老实些。
“城。”皇帝指着那个字,“念。”
伏城坐在她腿上,晃着两条腿,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只雀儿在树上扑棱翅膀。
“城。”皇帝又说了一遍。
“城。”伏城跟着念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外头。
“再写一遍给朕看。”
伏城从她腿上滑下来,磨磨蹭蹭走到桌边,够不着。她仰头看了看那张桌子,又回头看了看那把椅子,自己搬了椅子,爬上去,站在椅子上,才够到桌面。她拿起笔,笔比她的手长,握得歪歪扭扭,在纸上画了两笔。
那两笔谁都认不出是什么。
“伏城。”
“嗯。”
“你方才念的什么。”
“……城。”
“这是城字?”
伏城不吭声了,她把笔搁下,往后一缩,抬起脸看皇帝,眼睛眨了眨。
皇帝看着那两笔鬼画符,把桌角那把戒尺拿起来,掂了一下,到底搁回去了。她伸手把伏城的手捉过来。
“手伸平。”
伏城把手伸出来。皇帝在她手心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可孩子一下子就把嘴扁起来了,眼圈红了。
“写字要用心。”皇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爹的字朕看过,一笔一划,都是有骨头的。你倒好,画两笔就算交了。”
伏城扁着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门帘一响,佟朝云进来了。
他刚醒午觉,头发还松着,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女儿站在椅子上,眼圈红着,被她母亲捉着手;她母亲坐在那儿,板着一张脸气呼呼地看着人。
“这是怎么了。”
“写字偷懒。”皇帝气道,“朕打了两下手板。”
佟朝云走过去,先把女儿从椅子上抱下来,搂在怀里。伏城一被抱住,眼泪立刻掉下来了,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的。
“她还小。”佟朝云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三岁了。”
“三岁大什么。”佟朝云把女儿往上抱了抱,“她站在椅子上,才够得着那张桌子。您看她站在椅子上写,还怨她写不好。”
皇帝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辩解了。
“您对她太凶了。”佟朝云说,“她又不比大人,写字急什么。手板打下去,她记着的是手疼,不是那个字。”
皇帝坐在那儿,看着他怀里那个抽抽搭搭的小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护得快。”
“臣侍是……”
“朕知道。”皇帝无奈地说,“朕说一句你就顶十句。”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伏城,“她像你。”
佟朝云皱起眉头来了,怎么一不好的事就像他了。
“一写字就偷懒,就撒娇。”皇帝说,“方才朕教她,念了三遍城字,眼睛全在窗外那只雀儿上,跟你当初学字的时候一个样。”
“臣侍没……”
“你有。”皇帝说得笃定,“朕见过。你写字不好看,写到一半就磨墨,磨墨磨得比谁都勤,一磨就是半晌。朕那会儿就知道你在躲。”
佟朝云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你太溺爱她。”皇帝又说,“她一哭你就抱,一扁嘴你就心软。这样下去,往后这字再不肯写了。”
“臣侍是心疼。”
“朕也心疼。”皇帝说,“可教孩子,不是一味心疼就能教的。”
佟朝云抱着女儿想了想,“三皇女三岁的时候,也不见背得出几首诗词。”
皇帝一顿,想起三皇女那个孩子。圆脸,眼睛不大,见人就笑,笑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教她念诗,念上半句,下半句永远接不上,接的时候还要人给擦嘴。
前些日子永寿宫里的人闲话时提起过,说三皇女五岁了还是那个样子,在宫里追着一只猫跑,跑到花底下摔了,也不哭,坐在地上抓着花瓣往嘴里塞。
皇帝一想到那个画面,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别拿三皇女比。”她烦道。
“怎么不能比。”
“三皇女那是……”皇帝卡了一下,到底没找出个好词,“那是两码事。你不能跟三皇女比。”
“为什么不能。”佟朝云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皇帝张了张口,别过脸去,说了句:“要和太女比。太女不这样。”
佟朝云抬起头看她。
太女。
皇帝这话说得对,也对得不全。太女是皇后郎君带出来的。皇后郎君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一板一眼,行止坐卧都有章法。
太女六岁上就跟着他学规矩,请安、写字、看折子,几时松过?那不是太女天生就乖,是被规条捆出来的。
可他没这么说。
“皇上。”他抱着伏城,低声道,“太女生下来的时候,您抱过她几回。”
皇帝被问住了。
“太女是皇后郎君带大的。”佟朝云说,“三皇女是乳父带的。您隔十日半月去一回,去了也是坐一坐就走。她们学写字的时候,犯没犯过懒,您不知道。哭没哭过,您也不知道。”
皇帝没说话。
“这几个孩子里头,您亲手带过的,就小四一个。”佟朝云低头,看了看女儿。伏城哭了一阵,这会儿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一道泪痕,“写字坐不住,念书要人陪,一凶她,就撒娇,这都是三岁的孩子都有的。您第一次带孩子不懂,小孩过了这个年纪就好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她确实从来不知道带一个孩子会这么难。
“行了。”她站起身,“睡了就抱进去。别在肩上趴着,回头落枕。”
佟朝云“嗯”了一声。
皇帝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朕明日再来。”她说,“明日不写字了。朕教她认她自己的名,认熟了再动笔。”
佟朝云抬头看她。
“皇上。”
“什么。”
“明日您别拿戒尺。”
皇帝心虚地看了一眼他,“……朕本就没打算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