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爹,我想搬去皇女所。”
佟朝云手停了停。
“皇女所里,也有姐姐们在。我这么大还住永寿宫,外头要说话的。说母皇偏心,说我借着父亲的宠,她们会看不起我的。”
她才九岁,可说起这些话来条理清楚。佟朝云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把孩子放在身边照顾,她完整的童年里有父亲母亲弟弟陪伴,以为这是对她好,可他忘了听听伏城的想法了。
为人父母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孩子,有时候却忘记问问孩子,这些东西她们需不需要了。
那晚皇帝来了,佟朝云把这话学给她听。
皇帝听完,也沉默了许久。她坐在灯底下,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到底点了头。
“九岁了,该去了。再不去,她自己心里都过不去了。”皇帝自己也舍不得,但孩子大了总得要离开父母。
“她说的那些话,臣侍听着心酸。”佟朝云窝在皇帝的怀里叹气。
“心酸什么。她比咱们想的还明白些。”皇帝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情,她甚至觉得她这些年心血没白费,这个孩子比她姐姐们都强,是个做事干脆利落有主意的人。
这话说完没几日,伏城就搬去了皇女所。搬走那日,她都没有等皇帝下朝,她自己收拾好东西带着身边伺候的人就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朝佟朝云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佟朝云站在阶上,看着那一小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宫墙就不见了。
搬去皇女所的第二年,皇帝就开始放伏城外出了。起初佟朝云不同意,可皇帝说她十岁的时候都已经独自去了战场了。伏城也就先在京城附近转转,而且她给伏城还安排了带教官员。
佟朝云还是不放心,皇帝说太女十岁都开始看折子了。佟朝云很是不明白皇帝这一点,一遇到伏城教育问题,皇帝就拿太女比肩,势必要伏城做得比太女还要好。搞得这些年他和皇后见面都不说话了。
最后佟朝云还是没有说服皇帝,伏城开始被一拨又一拨的官员带着出去办差,全国各地到处走。皇帝美名其曰管理好一个国家,就要从基层做起。佟朝云虽然不懂皇帝的用心,但阻拦不了伏城又愿意去,她也就随这母女去折腾了。
伏城头一回是去京畿的道上,查一桩河工的账。带她的是新上任的按察使,一路上没把她当皇女待,该走的道走,该见的人见。
伏城跟在旁边,一句不落,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回来的时候,在车上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讲给带她的官听,讲得比随行的人还全。
隔了几日,皇帝把她叫到跟前。
“你漏了一样。”皇帝不满意地看着伏城,“那县官答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伏城一愣,她脑子里回想那日的情况,却想不起来还有这个情况。
“她没贪多少。可她怕。怕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皇帝追问道。
伏城想了想,摇头。
“她怕的是被追问的哪一句,她没预备。做官的人,答话答得顺,是好事,答得顺得没缝,那就是坏事。你往后听人说话,不光听她说了什么,要听她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伏城出门的地方,一趟比一趟远。
从京畿到漕运,从河工到边关,一年里头大半年都在外头,跟着的都是皇帝钦点的官。她读的书不比谁少,太傅那里打下的底子,几箱子几箱子地装在心里。
可书里的河道,是纸上的;她到了地方上,看见的河,才是真的。她跟着调过粮,押过饷,看过灾,也进过军中的帐。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到了实处。
伏城长到十五岁那年,已经走过大半个天下。
佟朝云每回送她出门,都舍不得,但他什么都没说。
伏城在外头,跟着皇帝派的人,走到哪儿,皇帝的信就跟到哪儿。他要是拦,拦的不是伏城,是伏城的前程。他晓得这个道理,所以一句不说。
只是伏城不在的那些日子,永寿宫格外静。他教姝雅写字,绣他的花,看他的书,一日一日地过。有一回,伏城回来,人黑了,也瘦了,一双眼睛倒是亮的。她进门先给佟朝云请安,又蹲下去逗姝雅玩,逗得姝雅直笑。
佟朝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身进屋,把眼里的那点东西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