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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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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一旁的符约微不可查地一顿。

妙真未答,继续执着问:“师父和你提过缘由?”

“应该是说过的,不过我记不清了。”青士揉了揉额头:“不过我约莫能猜到些。”

“猜到什么?”

“儿时在寺中,有个顽劣的小公子随家人来进香,我去接待时,那小公子故意手滑,香点燃了我僧袍。”青士仔细回忆着,妙真也恍然想了起来,那时皎然腿上还因此留下一块烫疤,青士继续道:“你当时从外头过来,一头撞在那小公子身上,他整个人被撞翻扑倒了香案,香灰落了满身。”

“换作当时的我,这是万万不敢做的。为此师父还罚了你扫了数月院子。幼时你便爱憎分明,至情至性,怎么能遁出俗世呢?”青士笑了,托着脸望着妙真:“妙真,你修行回来似乎变了不少,沉静稳妥,和从前大不相同。可其实分毫没改,为了身边人你还是豁得出去,师父慧眼识珠,可见实在是‘尘缘难了’。”

妙真默然片刻:“那你之后呢?”

“我?我早已没资格侍奉在佛祖之前。等我手刃了阮玄玑,将那‘大觉寺’捣毁,我便和你一起远走四方,走你之前修行所走之路。”青士眼睛亮亮的。

妙真内心迅速滚烫起来,她期待这种日子,可转念间又慢慢下沉冷却,她不由得想到,符约该如何?

符约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呢?

这问题一出现,妙真立刻否决。符约胸中自有宏图,和她虽同路一段,却远称不上同路人。

只是若真有分别,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也一定要将心意,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才好。

郑重思考后,妙真忽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日来她奔波不停,疲惫至极,可此刻花香满盈,霞色当空,小满和江恪低声说笑,旁桌正对酒当歌,击箸而和。

妙真心头也高兴起来,拿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

此日无凶吉,当下是良辰。

入夜时,小满一一送别宾客,薛怀拙方才踏月而归,和席面上仅剩的妙真等人致歉。

公车令本职就是承万民之请,自最开始钟离军饷异动、而后费云鼎、宝华山的事接连发生,民间反响激增,公车令只能没日没夜日渐整理。

后来宫中称陛下一看这些头疾就要发作,若之后再收到这样陈情,有多远放多远,于是薛怀拙更加细心地梳理分捡,不得闲暇。

江恪叹道:“真是苦了怀拙兄了,只是江家逢难,实在是泥菩萨过江,我也有心无力。”

薛怀拙当然没有责怪之意,连忙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为臣节,和江兄无关。”

自从江恪被随扯了个由头归府待勘后,薛怀拙也不再推诿,开始称其为江兄了。

一旁青士冷笑直言:“若是公车令都要隔绝百姓言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这话实在也说出了妙真心中所想,可她也能明白薛怀拙,他向来是守义执节,说难听点有些抱直而昧。可人本性难移,索性薛家也没有卷入她们那些纷争里,她并不会在意。

没想到小满也嘟囔道:“那堆事连累妙真上了公堂,进了牢狱,甚至还被掳上了贼窝差点丢了性命,再我看来就该翻腾大点才好,若连百姓之言都不听,还怎么当好陛下。”

薛怀拙皱眉沉声:“小满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江恪和事佬本性再次彰显,在兄妹二人之中劝解:“怀拙兄难处我也明白,公车令虽掌天下吏民上章、四方贡献,可也实在是秩薄位轻。回想先前裴大人,刚正不阿直言不讳,兴许也是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前公车令裴大人,妙真已经听江恪说过数次,此人是四年前被一个不具名的罪责问斩。先前在自家小聚时,江恪还曾醉酒为裴大人哭诉喊冤来着。

只是这个姓氏实在是眼熟,妙真总觉得在哪见过,遂开口道:“那位裴大人名讳为何?家中还有何人?”

江恪怅然叹息:“大人名为方明,发妻早逝没有续弦。不过我记得是有个儿子,裴家获罪后也不知去向。”

方明?妙真下意识看向符约和青士,果然青士也略有错愕,而符约逐渐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前几日她给疏檀师太去信,询问她是否结识过钟离大战中敌阵中人。师太回信先是大骂她数页,说回京一趟半封信都没送过来,还以为妙真在路上殒命路,如今还敢辱没自己,自己哪是连敌阵的人都看得上的?

可满页信最后一段却给了线索,师太说,当年她曾有一位相好的京官情郎。钟离战败一年后那人曾来信,言自己窥破战事背后藏着蹊跷,屡屡上奏却被帝王置之不理。他说若再查到关键证据,定会继续上书死谏。

再后来,这位情郎便不在来信了,送去的信也没了回音。

师太说那些往来信件还有留存,若妙真想要,需要答应等京中事毕,亲自去益州孝敬她几个月,她才把肯信寄送过来。

妙真无奈,只好应答,重新写信送了过去。

不过先前这封虽然没提及具体内容,师太却写出了那情郎的名字:裴方明。

这条线索一下变得至关重要,以至于妙真回了效月坊,还是心思沉沉。她隐隐预料,那一叠信件似乎就是可破眼前黑夜的灯光。

府内,桌前一点星火映着岸上棋盘,符约周身裹着绒毯,可面色还是泛着吹过寒霜似得苍白,他面对棋盘坐了一会,青士跨步进来低声道:“公子,胡羯连同数名吐谷浑使者,已然进宫了。”

符约轻轻嗯了一声。如他所料,胡羯收到了木钗后果然不负众望,立刻给吐谷浑王庭送了信,王上派出座下一众使臣,以祭珈兰为由来了健康。

“北魏的人到哪了?”符约问道。

“说再有一月也要进京了。”

棋局步入尾声,白子显然岌岌可危,符约心中依旧毫无波澜,迄今种种都是按照他所设的轨迹前行,实在没有任何惊喜可言。

屋内久久静默,青士以为符约不会再开口了,正要离开时,那烛火前的人忽然问道:“事情结束后,你和妙真准备去哪?”

青士想到刚才席间确实谈及了这些,眉目柔和了几分:“还没想道,不过同她一道去哪都是好的。”

符约又沉默了,青士也退了出去。

一室灯影绰绰,第一次在青云书肆开诚布公时,那双透亮如湖水的眼睛也曾在烛火前闪烁,彼时他看着她,就知道他们本该命运相连。

相连的开端,是他心怀叵测、步步筹谋,所以自然无谓这颗棋子何时退出棋盘。

可如今呢?

符约凝视着棋盘,片刻,他缓缓抬起衣袖手腕轻挥。噼里吧啦,两色棋子纷纷滚落,散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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