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妙真也不再追问了。可安心过后心底并未随之轻快，反而是些说不清的情愫纠缠，一时间也辨不出孰轻孰重。

妙真觉得自己自回京后，似乎变得愈发喜欢浮想联翩，独自行过千里时心中也未曾这样纷乱，如今只是相对坐着就开始千头万绪。

可今时符约似乎全然没有改变，眉目依旧是过分从容，连带那周身冷冽的梅香都未变分毫。

经历了这么多，不曾牵动他分毫吗？自己于他，有没有产生分毫的意义呢？

符约见她缄默不语，也没有再捡起竹简，而是坐起了身，轻声问道：“那位疏檀师太的信可送来了？”

这时妙真才恍然记起，她今日本就是为这件事而来。只是进来时见符约正阅简册，便先坐在一了一旁，结果他也没问，两人就那么格外安适地相伴静坐了半晌，直到其间青士进来，绘声绘色说起京中民间的种种风波，对话才就此展开。

青士这会儿也闲了下来，坐在了妙真身旁旁，妙真开口道：“那些信也是昨夜才送到，果真是厚厚一沓，确实都是师太留下的旧信，落款皆是裴方明。”

青士问：“怎么样，可有什么线索？”

妙真回忆片刻，择重开口：“我按照年月顺序翻看了一遍，永林王在位时，钟离之战僵持数月，期间裴方明就曾给师太写过一封信，是说钟离边境的军饷粮草似乎迟迟未到，边军从各处往京中递报消息，甚至有份民间递送至公车令的密报，最终是经由裴方明之手送入宫中。”

青士眉头当即蹙起：“我记得永林王在位时，京里传出来的消息，始终都是钟离战场捷报连连，任将军所向披靡，并不急需援军粮草。所以本该调拨的军饷，才换成了为将士开办祈福的‘净灯行’，京中就是由净蘅寺开办的，我记得很清楚。”

妙真朝符约望去，符约微微颔首，眸光沉敛：“确实如此，那些奏疏送进宫门，未必就能送到御前。”

永林王登上帝位同年就爆发了钟离之战，而那年永林王不过十岁，年幼识浅心智不熟，在他面前作梗蒙蔽实在易如反掌。

青士忽然大胆推测道：“而后钟离战败，朝野民间全在声讨永林王德不配位，才让他叔父萧栾借此取而代之。你们说这一切会不会其实都是萧栾……”

符约语调平缓：“萧栾当时尚在雍州，若能将手伸入宫中，必然是有人与其里应外合。”

一个名字跃入妙真心间，她试探着开口：“阮玄玑？”

符约眼睫掩下，默认了她的猜测。

妙真却不解：“我一直以为阮玄玑是长公主的人，怎么原先在永林王在位时期，竟是暗中投靠了萧栾？”

符约淡道：“不过是权衡下的选择，无论是当时的萧栾，还是今日的长公主，都更能贴合阮玄玑当下的利益罢了。”

想到阮玄玑或许早在那时便插手其中，青士胸中恨意更盛，脑中立刻给他罗列了十八种死法。

可他也清楚，时机尚未成熟不能轻举妄动，只得压下胸中戾气，继续追问：“对了，不是说钟离之战后裴方明就发觉了有蹊跷吗？信件中可有写明？”

妙真面色沉下，缓缓点了点头：“钟离城破，萧栾上位，御驾亲征前线，一举歼灭敌军，从而也收缴了大量敌营中的文书，统一归档在公车令。裴方明的信件中提及，这批文书内里大有古怪，他特意写奏疏呈报朝廷，却石沉大海。”

“敌营的文书能有什么古怪？写了什么？”青士微微前倾。

妙真摇头：“信件中没再提，恐怕是怕落人把柄，师太手中最后一封裴方明寄去的信，就断在四年前。”

“……或许当时裴方明真的发现了什么重要佐证，才彻底激起了阮玄玑的杀心。”青士起了身，双臂环在胸前缓缓踱步，一边道：“钟离之战有阮玄玑从中作梗已经是板上钉钉，那粮草、军械他都能指使督运使调换，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妙真不置可否，心底却又觉得事情不止这么简单，那些信件中有句话……始终让她很在意。

见她忽然沉默，符约和青士两道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妙真犹豫再三，抬眼问道：“宝华山先行撤退的那些人眼下都在哪？”

看她把话题又转回了宝华山，符约眉梢轻轻一挑，知晓她必然从信件里读出了别的隐情。

青士率先答道：“先前在流民营，后多经由朱衣台走了暗路，悄悄回了各自家中。”

“那梁非衣呢？”妙真追问。

符约眸色一闪，顷刻顿悟。

青士据实答道：“他或许还在那流民营，说来也怪，朱衣台也没找到他家中人。”

妙真静默片刻，继续开口道：“裴方明信中曾有一行：吾儿梁，年渐长，无意婚娶，殊可叹也。”

这话一出，青士愣在原地，片刻后立刻反应过来。他不再多言，一把推开门踏了出去，凛冽寒风顺着门缝卷进屋内。

正对门口坐的妙真觉得浑身一凉，立刻将手伸在覆在了暖炉上。

对面人也缓缓抬手，放在了她的手旁，一大一小两双手，隔着一点空隙，两两相对。

另一边，青士大步出了书肆，去寻主要负责安置宝华山一事的朱衣台察事张镜竹。

信中可知，裴方明和亡妻曾育有一子，单名一个梁字，唤为裴梁。

裴，恰好可拆作‘非衣’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