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蛰伏，百般筹谋，如此浓墨重彩之人，怎会是如此轻描淡写的结局。必然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妙真继续奔波，不肯放过一处。

而建康城中早已翻天覆地，长公主逼死北魏世子，有整个使团作证，这话题压倒城中其余流言，成了当朝首屈一指的大案。而这一切的源头，却是长公主暗中查证那《将军记》背后之人。

齐帝本就苦恼钟离之战无从交代，闻此更觉否极泰来，顺势将所有罪责扣在了长公主身上，连带着那些世家私引的扣留调查结论，也都一并公之于众。

说那些覆盖在私引上的官印，正是经由长公主之手，就连先前的督运使张奏，也是经由长公主保举成为了中尚方令。而这也与先前在建康县衙时，公主的所作所为吻合。

朝野哗然，而为平息众怒，皇帝故作悲痛，赐了这位侄女一杯毒酒，以告慰将士和百姓亡魂。

长公主临死前提出要见妙真一面，彼时妙真坐在院子中翻着医书，她今日不停地查询着令人假死之法。昔日自己为珈兰所做的，不过能撑人屏息几个时辰而已，而药效更为长的方案书中再无记载。

下人多番带来长公主的请求，妙真皱着眉合上了书。

她大约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人之将死，或许是咒骂，或许是醒悟忏悔，她又或许抛出残存的筹码。可这些妙真先前都和符约探讨过，并无兴趣去听，更不愿踏入那令她忧思难却的院子。

黄昏时，长街上传来沉沉丧钟，青士看了眼妙真，妙真手指微顿，可动作却未停。

盛世金枝，终成宫墙灰烬，一世峥嵘，落得万事成空。妙真愣愣地香，若符约的目的是这个，如今已然达成，他是否会就此醒来？可左等右等，并没有消息传来。

符约死后第四日，星儿登门拜访。少年身形长开不少，眉目处依旧如画似玉。

星儿眼眶通红：“世子让我借阮玄玑的名头，劝长公主去查《将军记》之事，这才能借皇帝之手除掉长公主，而长公主一死，阮玄玑也再难脱身。”

妙真静静地听着。

星儿微微哽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世子会因此丧命……”

丧命？这个词让妙真眼神空茫了一瞬，她有些麻木地低声劝道：“这不是你的错，符约的谋划向来如此，除他自己外无人能洞观全局，你和小海团聚在望，万万不要因此自责。”

星儿抹干眼泪：“公主府中搜出了和阮玄玑的信笺，现在皇帝对其忌惮得很，估计他很快就要去寻萧宝煜了。”

星儿又和青士相谈一会后便辞行离开。长公主、阮玄玑，甚至皇帝会如何处置，符约皆有安排，他又怎会甘心止步于此？连日不眠令妙真头脑发麻，她紧绷着那根弦不停地说服自己，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相信。

可几日来连番奔走，妙真一无所获，周简也杳无音信。

一直到了与使团约定的那一夜，妙真站在队伍前，依旧不清楚自己究竟要看见什么才会就此安心。

终于，她再次见到了符约。他静静躺在棺木正中，好像这几日的纷乱与他毫无干系，妙真望着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恼怒的委屈。

天色严寒，可那雪白的面容上还是泛起了死后的青紫，那些斑驳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沉静安然，像是陷入熟睡。

棺木旁，几人抬来一处巨大的屏风。妙真一眼便认出，这是书肆的那幅‘鹤归’。

“鹤知归处，人溯来途。”当日他念着这句话，穿一身白衣从屏风后走出，衬得容颜卓绝，站在那里时的一行一动、沉吟谈笑，都令她不由得侧目。

而今日他被换上了一身玄色锦衣，没有笑意的加持，那副面容变得冷寂辽远，望尘莫及，却鲜活如昨，仿佛下一刻就会抬眼，似笑非笑着说起那些似真似假的话。

他总是如此，说话、行事全都似真似假，如今躺在这里亦是。

北魏使臣见时辰将近，准备合棺。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她、引领她接受现实。连日来被刻意压制的绝望盛开，汹涌地将她席卷，避而不视的现实在眼前如浪涛往复，冲荡内心。

他离开了。

近日发生了太多离别，可她现在不吝啬那些离别后的手段，鱼雁传书，来日方长。可若再无来日又该如何……要接受吗？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妙真心中茫然。

爱恨嗔痴，悲欢怨慕早在骨肉中盘根错节，生根发芽，而那尚且含苞的果实，却即将连同这盖住的棺木一起归于土下，沉于尘世。

这一切发生得短如春梦，薄如秋云。而此后山川迢递，生死茫茫，她或许再无机会说出口了。

棺盖慢慢压下，那张面容随之寸寸在她视线中消失。妙真下意识地向前，伸手硬生生挡在棺盖之下，众人惊呼着将棺木又抬起。

妙真无意理会被夹红的手，她伏在棺木旁，一如往常地靠近他，望着那柔和冷寂的眉眼迫切开口：“符约……”

而下一瞬，妙真蓦然停住。

两侧的人连忙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开棺木，使臣的声音近在耳侧：“娘子，请节哀。”

青士伸手将她揽过来，她神色怔忡，青士只当她是尚未接受现实。

北魏的队伍静静启程，没有哭丧，也没有漫天芬飞的纸钱白幡，只有一具棺椁，数十随行之人浩浩荡荡驶出建康。

沿路有人送别，有人惋惜，亦有人庆贺这位北境世子似乎终于走出了樊笼，就如同那副‘鹤归’。

青士实在担忧，时不时低头看看妙真，可妙真始终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方才，她察觉到那棺木中有一缕极淡的松木气味。

若非她嗅觉极为敏感，绝不会从那即将消散的寒梅香中辨出这股气味。

而若非她前几日才刚刚闻到过，也绝不会就此产生怀疑，继而又辨认出来。

那是抱木神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