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族人屏息,鸦雀无声。谁都清楚此举,名为静养,实则是软禁。这一记敲打,是杀鸡儆猴,迟早会落到每个人的头上。
沈言抬眼,淡淡扫过满堂,目光所及之处,无人再敢高声反驳。
“还有谁,想要继续争辩?”
二房沈敬宗面色沉凝,略一躬身,言语克制:“族长,盐运牵扯甚大,一旦败露,几代心血付诸东流。既您主意已定,我会约束手下管事,严守河道秘路,绝不留下凭据。只是若生出纰漏,还望族长早做筹谋。”
掌管公库的管事亦是心中惶然,赶忙上前一步:“公库钱粮,小人即刻清点造册,按需调拨。只是银粮消耗,小人会按月上报,还请族长定好额度。”
其余族人面面相觑,方才那股激昂的反对声尽数消散。
沈言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沉声收尾。
“好。今日议事到此。各房回去,严守今日祠堂所议,不得向外泄露半句。三日后在此复会,商议募兵与河道输送的细则。退。”
众人纷纷躬身告退,陆续转身走出祠堂。
人群之间,沈景生随人流缓步往外,走到门槛处,他频频回头,抬眼望向端坐于族长席位上的沈清辞。
二人目光相撞,沈景生唇角向上一挑,手在袖子的掩护下朝沈清辞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随众人走出祠堂。
沈清辞回以微笑。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护卫与族人尽数散去。
沈言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声音放轻:“人都走了,可还撑得住?”
沈清辞低头微微颔首,身上的伤口依旧灼痛,可她心底,却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只是这团烈火之中,也裹着千斤重担。方才在满堂族人面前掷出宏图,一腔意气激昂,此刻喧嚣散尽,冷静下来,惶惑与愧疚悄然漫上心头。
“爹爹,您从前从不会这般激进,今日之举,全然是为护我吗?”
她心里还是害怕的,怕自己抛出的这套谋划终究是错路,一朝倾覆,会连累父亲,葬送沈家全族。
沈言缓步走到椅前,屈膝蹲下,与坐在高位的女儿平视,目光温软。
“傻孩子,你长大了,为父倍感欣慰。”他轻声开口,“说起来,为父心中常有愧。像你这般聪慧坚韧的孩子,偏偏投生在我膝下,生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小小年纪便要颠沛涉险,吃尽苦头。为父每每想起,都心疼不已。”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乱发,语气复归沉定:
“可我不只是你的父亲,我还是沈家族长,是这一族数百口人的依靠。何时该守,何时当进,我心中自有一杆秤。你方才说,乱世之中,苟安者终会被崛起的势力吞噬。这句话,为父深以为然。今日所为,不单是护你,更是顺着你看清的这条路,为沈家搏一条向上的生路。”
“爹爹,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所言计策实乃以攻为守。爹爹应当知道,我带回来了一个怎样的大麻烦。”沈清辞越说,心底愧疚越重。
“你指的是,你带回来的那名男子?我瞧着,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沈言轻哼一声,语气里明显带着对章明的不喜。
“是也不是。但他的确又是万事之因。”沈清辞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对了,父亲又是如何知晓我被困何地?忠阳接应的时机,实在太过及时。”
沈言面色沉了几分,缓缓摇头。
“说来话长。你出走第二日,三叔便察觉,当即遣人手追捕你。我闻讯,立刻命忠阳带领府卫前去拦截。他们追到一片密林,只寻到你那辆翻倒在泥中的马车。忠阳心中大骇,带人在周遭连日搜寻,不仅不见你的踪迹,就连三叔派出的追兵,也尽数失了音讯。
忠阳察觉事态诡异,折返回来向我禀报。我放心不下,再令他带着数队人手继续追查。听闻那一带山匪横行,他派人上山交涉,可山寨早已人去楼空。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忠祁却满身伤痕的回来了,哭着禀明,你被一名神秘男子挟持,青羽也遭此人毒手。
我心急如焚,传信命忠阳循着忠祁给的线索一路追踪,直追到泰州。忠阳传信回来,说在云来小镇,有小贩见过你的身影。线索刚有眉目,当地战火骤起,随行不少好手尽数折损。多亏当地人暗中指路,忠阳才侥幸活命,就地蛰伏。
就在寻到你的前几日,忠阳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详写了你所在方位,嘱他速速营救。他不敢耽搁,立刻传书于我。我怕乱世之中单凭府卫难以平安接你脱身,便私下联络了赵平峰。万幸密信属实,我们才能及时将你救出。至于送信之人,我至今还在追查。”
沈清辞凄然苦笑:“这下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所谓的山匪、小镇小贩、暗中指路的当地人,乃至送来密信的人,都是章明的手下。自密林之中我与他初见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踏入了他布下的一局大棋。便是我今日不顾一切将他带回青州,在他身上押注的举动,恐怕也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沈言神色骤变,心头骇然,沉声问道:“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武昭帝转世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