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昌干笑两声,目光来回扫过端坐一旁的沈清辞,眉头微蹙,露出几分左右为难的神色,顿了顿才开口,语气讥诮:“沈族长,我此番登门,本是有些公事,要与你单独叙说。只是……”
他话锋稍顿,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沈清辞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闺阁女子在座,有些男子之间商议的事务,怕是不便宣之于口。”
沈言撇了他一眼,慢条斯理抿口茶才道:“林大人这话便奇了。有公事,便只管当众讲。有些话若是避着人才能说出口,莫不是见不得光?”
林世昌被沈言这番话一顶,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险些没挂住,只能勉强扯出笑意,给自己找台阶下:“言重了,我只是循世俗常理有感而发罢了。”
沈清辞端着茶盏静静听他言语,神态闲适淡然,垂眸抿了一口热茶,全然没有接话的意思。
满堂一时默然,无人应声。
林世昌被晾在当场,不由得心头火起,却又不得不压下,牙关微紧,再度开口:
“沈族长,如今青州已然易主,时局动荡不安。沈家世代经商,应知眼下城中难处。我辈食朝廷俸禄,却守土无方,困守城内,进退皆不是。义军巡逻队伍频频盘查各处关卡,偶有劫掠官吏府宅之事发生,我林家阖府老小,是日夜惶惶,寝食难安呐。”
沈言抬眸,顺着他的话接道:“兵戈四起,生灵难安。不止林大人,我沈家的商行与码头,同样日日提心吊胆。商船往来,关卡层层盘查,处处皆难。”
林世昌颔首干笑两声,紧跟着话锋陡转,半是示好半藏胁迫,出言试探:“沈族长在青州经营数十载,水陆人脉遍布。近日城里流言四起,都说沈家同义军颇有往来。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
沈清辞与沈言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向林世昌。
沈言很快敛尽神色,平淡应答:“乱世之中,流言漫天飞舞。我们沈家世代经营药材生意,一向恪守朝廷法度,手续齐全,不过是寻常商户。义军占据城池,我们也只求安稳做买卖,哪里敢去攀附刀兵势力。林大人切莫轻信市井谣传。”
“沈族长说话依旧这般滴水不漏。只可惜啊,没能和您结为亲家。对了,早先听闻小姐染了重病,南下江南求医。不知如今身子可痊愈了?外头都在传,是周虎将军护送着小姐一路归来。”林世昌唇角勾起,看着沈清辞似笑非笑。
闻言,沈清辞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掷:“劳林大人费心。没能与您结成亲家,于我们沈家倒是一桩幸事。听闻令郎还在为一名官妓闹得寻死觅活呢。”
林世昌面上客套的笑意瞬间消散一空,脸色铁青:“沈小姐!说话要有分寸。此乃我林家内事,拿来随意调笑,未免太过无礼。今日我登门,本是谋求两家和睦。你这般口无遮拦,是存心要与我林家结下仇怨?”
沈言神色不动,假意抬手打圆场:“林大人,何必同晚辈置气。说来,子衿贤侄也快要出狱了吧?”
这话三分揶揄,四分讥讽,狠狠戳中林世昌痛处。
林世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猛地起身:“沈言!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严查渡口、核验盐引勘合?你沈家商船船底夹带私货,只要我细细搜检,不愁抓不到把柄。盐引能否顺利验放,全在我一念之间!”
沈言抬眼直视他,语气沉静,却字字带着威慑:“你若是真有这份底气,今日便不会亲自登门受这番气。商船一旦停运,盐货通路断绝,沈家受损尚在其次。码头人流混杂,一旦闹出动静,引来了义军哨探查问,届时会牵出何等事端,可就难料了。”
“你果然勾结义军!”林世昌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自知失言,猛地闭紧嘴,面色一阵变幻。
沈言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祸从口出,林大人。你最好盼着我和义军并无瓜葛。若是此话传出去,你们林府在青州,日子怕是不会安稳。”
“你!你竟敢威胁我!咱们走着瞧!”林世昌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言淡淡扬声:“林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沈清辞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始终垂着眼,未曾抬头。待到廊下林世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眸。
“他今日受了这般羞辱,回去必定会向其兄长添油加醋。我们的渡口与商行,都要早早提防才是。”
沈言扬起一抹冷笑:“我要的,便是他狗急跳墙,自行露出破绽。清辞,你尚且不知林子衿与那官妓之间的内情,这林家,说不定会成为我们沈家一跃而起的契机。”
沈清辞眉梢微挑,眼底掠过几分探究,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哦?爹爹此话怎讲?”
沈言却笑了笑,并未直接作答,起身看向她:“身子可还撑得住?伤口可有不适?”
“孩儿无碍。爹爹可是另有安排?”
“随我去一处地方,到了你便明白。”
说罢,沈言上前伸手将沈清辞扶起身,随即唤来管事,命人备好马车,父女二人便往西街而去。
二人离去未过多久,日夜兼程的忠祁便堪堪赶回了沈府。马匹尚未完全停稳,他便翻身下马,一把拽住管事,急声问道:“小姐呢?听闻小姐已经回府了?”
管事被他拽得身子一个踉跄,连忙回道:“祁护卫你不是在秦乡公干吗?怎的这会儿就回来了?只是你回来得不巧,老爷与小姐方才出门去了。”
忠祁松开手,立在原地,静静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默然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