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
沈言皱了皱眉,开口辩解:“庄夫人只是邀你母亲前去商议流民安置,寻常应酬往来,你不必想得太过——”
“您明明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沈清辞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高热和激动打着颤,“我们刚在西街遇了袭,转头庄夫人的信就送到了母亲手里,前后不过几刻钟。您难道看不出,这极有可能是连环计吗?”
屋内静了片刻。
她别开脸,喉间紧着痛,低低凄笑了一声:“便是仇人,送上路也要挑个好时辰。如今是大雪封路的深夜,若非您授意应允,谁会雪夜登门应邀?”
沈言脸色沉了下来,话已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我自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赵平峰与林家联手设的局。”他倏地站起身,“正因为是局,你母亲才非去不可。不仅要去,还要抢在他们预想的前头去。只有主动入局,才能将计就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沈清辞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色,“非要让母亲亲身涉险?”
“危难当头,谁去谁留,有什么分别?”沈言语气重了几分,“我的家人是家人,旁人的家人便不是了?这次随行的有车夫、护卫、侍女,这些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他们能为沈家安危拼命,你母亲便不能去?我告诉你,她是自愿去的,她去,是为了给你争一份安稳。将来若有一日,需要我沈言舍身换沈家太平,我也绝无二话。”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理智之上,她清楚父亲所言不全是托词。
沈家身陷各方势力的夹缝,本就不存在可以保全所有人的万全之策,每一次决断,都要拿人命与利益当做筹码去赌。
可道理归道理。即将涉险的是周月棠,是从小到大处处护持自己的母亲。她绝做不到如父亲一般,将至亲的生死,也摆在局势之中冷静权衡。
她胸口痛得厉害,一想到母亲雪夜奔赴险地,心里便是挥之不去的害怕。随之而来的,还有对父亲这份决绝的失望,对自己明明看穿全盘局势,却没有半分力量去改变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说服自己慢慢松开攥着被褥的手,声音干哑得厉害:“事已至此,您把计划细说与我听。”
沈言看了她一眼,抬手挥退屋内所有侍从,关紧房门,随即重新坐回来,将全盘盘算缓缓道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林家若是求赵平峰帮忙保住盐运权,必然要让渡出比盐运本身更多的好处,这笔买卖,对林家而言本就亏本。帮我们,赵平峰能得盐运收益的六成;而帮林家,他能得七成甚至八成,还不用改动眼下盐运格局。所以无论他真心帮谁,这一趟浑水他都一定会趟。”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赵平峰刚拿下三郡,最要紧的是收民心,故而,前期他不会动朝廷旧官吏架构。但一旦等他站稳脚跟,朝廷大军压过来时,他必定要清算地方旧员,换上自己的人手。头一个要清理的,便是林家这种盘剥百姓的盐商,杀了既能立威又能收民心。盐运权落到我们手里,只是早晚的事。”
“可沈家要立足,便不能被义军牵着鼻子走。我们要做的,是让赵平峰从真心帮林家,变成表面应付林家,甚至反过来帮我们麻痹对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母亲此去,就是要说服庄姝,稳住原先的约定。”
沈清辞听得后背发凉。
这步棋太险了。
若庄姝没有被说动,母亲当场就会落入林家手里,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当作人质来交换盐运账册。可若是赵平峰铁了心要敲打沈家,那母亲便是那只用来儆猴的鸡,连活着回来的把握都没有。
她越想越慌,泪水止不住地掉,伸手推着沈言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您这是把母亲往火坑里推!”
沈言只有叹息:“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
“你走!你出去!”沈清辞哭着,喊着,歇斯底里。
沈言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留下一句:“清辞,你早晚会明白父亲的苦心。”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药味与炭火的暖意,沈清辞头痛欲裂,重新跌躺回枕上,并厉声怒喝不许任何人进来。
门窗关得严实,连风雪声都听不真切,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无声落泪,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笑靥如花的模样,拼命想着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上忙。
就这么躺了半个多时辰,药力再度翻涌,她有些昏昏欲睡。
便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吱嘎”声,紧接着一股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沈清辞瞬间清醒,强撑着坐起身,警惕地望向窗边:“谁?”
随即一道身影翻窗而入,落地时脚步不稳,闷哼一声,单膝磕跪在地上,紧跟着低低咳嗽了两声。
“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清辞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脚却软得厉害,刚迈出两步便跌坐在地。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遥遥相望。
章明穿着一身素色便服,肩头沾着雪,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因方才落地牵扯了肩背的伤口,他此刻正微微蹙眉,一手按在肋下,一幅病弱美人之貌。
沈清辞同样只穿着中衣,鬓发散乱,脸颊还带着病后的潮红,眼底含着泪,整个人宛如一株被风催雨折的山茶花。
还是章明先撑着站起身,缓了两步,朝她伸出手臂,声音温软:“过来。”
这是从皇陵出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沈清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有明月高悬却落入身侧的恍惚感,亦有得见他安然无恙的安心感,更有连日来积压爆发的委屈、心伤。
她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抱了片刻,章明先松开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低头看着她,含情脉脉。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清辞皱着眉,盯着他看。
“你母亲遇刺的时候。”章明答得直接。
沈清辞一愣,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真相:“遇刺?”
“你不知道?”章明微微蹙眉,“你回府之前,你母亲院里也遭了林家派来的刺客,扬言要活捉她。”
“扬言?”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抓住了关键。
夜袭潜行,哪有大张旗鼓宣扬目的的道理?若是要活捉,更该藏着掖着才是!
林家这么做,难道是故意把意图摆到明面上,就是要引父亲起疑,诱他使出将计就计的法子?
父亲知道吗?
父亲是没看出来,还是明明看出来了,却还是顺着对方的圈套,把母亲送了出去?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捂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章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住,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清辞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慌乱与哀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都知道什么?你有办法救我母亲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说着便要屈膝跪下,泪水印着病中的潮红,整个人颤抖不止。
章明连忙伸手托住她,跟着屈膝跪坐下来,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附到她耳边:
“嘘。我有办法救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