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姝笑了笑,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册装订好的簿册,走过来递到周月棠手中,语气依旧那样温和:“周夫人先别急。盐运关乎一地民生,交给沈家,不是不行。你先看看这个,沈家若能担下这份责任,这件事今日便可议定。”
周月棠接过簿册,低头翻开。
只见册子里各色条目无数,读来大致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流民安置的各色捐献数额——现银五万两,粮食三万石,药材两百担,另需腾出三处码头专供义军运粮,盐船每月需免费承运军资二十船……
后半部分则更苛刻:任命沈言为青州府同知,掌盐运事,自接任起,三个月内上缴精盐十万担、现银二十万两;此后每年盐利七成上缴义军,三成留作沈家自用……
一条条看下来,周月棠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要把沈家吃干抹净!
按这个数额,别说三个月,就是撑满一个月,沈家都要耗空家底,变卖祖宅,届时全族上下别说维持生计,怕是都要睡大街,吃糠咽菜了。
庄姝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笑意不减,将一支狼毫笔搁在案上,往前推了推:“周夫人,若是觉得沈家能办到,只管签字画押。从今日起,青州盐运权便是你们沈家的了。将军在此,我也在此,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周月棠盯着簿册上的墨迹,心里一阵阵发寒。
她终于明白,自己今夜前来,从一开始就不在对等的谈判桌上。
赵平峰与庄姝自始至终就没打算和沈家平分盐利,他们要么借着林家施压,逼沈家大出血;要么算准了沈家不肯答应,便顺势把盐运权再推给林家。
无论哪一种,沈家都是被拿捏的一方!
而他赵平峰都是得利之翁!
沈言的将计就计,第一步便撞在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硬招上。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合上簿册,微微欠身:“此事干系重大,妾身做不了主。容我回府与老爷商议后,再答复将军与夫人。”
庄姝抬手,轻轻拦住她的去路:“夫人且慢。外面风雪正盛,夜路难行,我怎放心让夫人贸然赶路?再者,我给各府夫人的邀约,原本都是约在明日晨起。夫人今夜留下,正好明日一早一同参会,帮我做个参谋,也听听旁的夫人是何意见。”
一旁的忠祁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周月棠身侧:“夫人,府里不能久等,我们必须回去。还请庄夫人行个方便。”
这话一出,赵平峰立刻一记冷眼杀来。
周月棠见状,忙抬手按住忠祁胳膊,止住他余下的话:“庄夫人既有安排,妾身遵命便是。”
……
与此同时,沈清辞正跪坐在地上,满眼希冀地看着章明,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着最后一点指望。
章明温柔地将她扶起,让她坐到床上,随即抬眼,朝着窗的方向低唤了一声:“悬音。”
话音刚落,窗扇轻响,一道身影闪身而入,屈膝跪地:“主上。”
正是悬音。
她一身夜行劲装,肩头覆雪,显然一直在外值守。
“去备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后院角门。”章明吩咐道。
“是。”悬音颔首,没有半句追问,身影一晃,又从窗缝退了出去,来去无声。
屋内顿时又只剩下两人。
章明转身取过衣架上的数件衣物外袍,放置在床,一件件伺候沈清辞穿好。
沈清辞捏着狐裘一角,迟疑地抬头:“我们……这是要去赵平峰的军营?”
章明看着她,微微点头,眼里带笑:“真聪明。”
沈清辞没有再多问。
她心里其实没底,也不知道章明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救母亲,更不知道这一去会不会落入更凶险的境地。
但她看着章明平静的神色,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心里便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信任。
她知道他可以的,就如同此前无数次一样。
她咬着唇,低头将外袍的绳子系好,动作还有些不利索,高热刚退,浑身无力发软。
章明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借力让她站稳。
他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面上半分不显,只稳稳地扶着沈清辞,一步步往外走。
院内静悄悄的,值守的侍女仆从都靠在廊下,呼吸匀长,显然是被悬音动了手脚,睡得沉实。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角门处,车辕窄小,轻便赶路快。
悬音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眉头紧蹙,见章明扶着沈清辞走过来,立刻跳下车上前搭手。
她看着章明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劝阻的话。主上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她只是伸手接过沈清辞的另一边胳膊,小心扶着她登上马车。
章明紧跟着上车,动作稍缓,落座时捂了捂胸口。
车帘落下,漫天风雪尽数隔绝。
“驾车吧。”章明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悬音应了一声,坐回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角门,碾着积雪汇入夜色。
雪还在下,地上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马车沿着僻静街巷,一路往城东军营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沈清辞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雪的声响,一颗心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