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贞阳确实是有谋逆之心,而且行事愈发张扬,落得这个下场怕是迟早的事,但万梨云却没想到这个下场来得这么快。
莫非是段珏察觉了什么,才故意拿贞阳报复自己?
......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嘲地笑笑。
但无论如何,贞阳算是在京城里唯一知道自己身份,还愿意与自己结交的朋友,万梨云此刻只觉得心口发麻,泫然欲泣。
裴烈见她失魂落魄,不由得开口道:“这是她咎由自取,你若因此自责,大可不必。”
谁料万梨云猛地抬眼,竟难得恼怒道:“旁人可以说她咎由自取,但你怎么能这样说?是她为你上书举荐,是她教你在百官面前陈情,你怎么会说出这么白眼狼的话?”
裴烈没想到万梨云性子这么刺,不由得也怒道:“我好心劝慰你,你倒骂起我来!那她帮你逃出来,对你更是天大的恩德,你若有心回报她,那你就回去救她啊!而不是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话!”
万梨云火气上来了,甩手便道:“回去就回去!”
裴烈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忙拉住她道:“你回去能干什么?你现在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连城门口都进不去!别说城门口了,你回去的路上都要被野兽吃了!”
万梨云猛地冷静下来,顿时头疼欲裂,蹲下缩成一团。
她方才竟真的有一瞬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奔回京城。
可很快,她又如被水扑灭的炭火般冷了下来,尽管还冒着嘶嘶声,黑烟浓郁,堵得心口发慌。
是啊,别说此处离京城已是千里迢迢,即使能回去,又能做什么?
她已经不是璟王妃了,她只是万梨云。
现在要做的就是狠狠心肠,继续跟着军队回去,然后把京城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关起门来带着梅雨过起自己的日子。
“你这人真是奇怪,对璟王不管不顾,对贞阳公主倒是情深义重起来,若是璟王出了什么事,你也会这样要死要活的吗?”
万梨云一愣,段珏能出什么事?他现在是威风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同父异母的贞阳都敢处置,他还能出什么事?
“我......”万梨云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裴烈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道:“别瞎想了,你好不容易逃出来,就不要管这些事情了,大不了我修书一封回去,为她说说情。”
但他又连忙摇摇头,道:“不行,你有所不知,朝堂上敢为她说情的都被璟王打成同党了,被他当场斩首......倒看不出来他如此残暴,贞阳公主这次恐怕真要栽了。”
万梨云吓了一跳,想起段珏似乎确实有一把御赐宝剑,说什么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她只当是段瑜赐予他的虚荣,毕竟她不信段珏真敢用这个权力。
有些东西,别人愿意赐与你,但并不代表你真的能用。
更何况是这种极为敏感的权力。
段珏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了?
她抬眼望去,忽然想到此处是龙虎岭,又想起昔日同段珏一起回京城,他把山贼割了耳朵,利用完后又捅穿了胸口扔在路边,说不定细细搜寻,还能找到那山贼的尸骨。
想到那天还下着雨,山贼的血混着雨水缓缓流淌,那是万梨云第一次闻到如此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想到这里,万梨云不由得又一阵干呕,忽然意识到段珏或许本性就是如此暴虐的一个人。
他与段瑜会将贞阳怎样?
贞阳与他们同为皇子,若是其他滔天大罪,看在皇室血脉的面子上也能从宽处置,但是她犯下的是谋逆之罪,段瑜岂能善罢甘休?
若段珏知道是贞阳把自己放走了,又该会怎样?
她忽然浑身发抖,不敢再往下想了。
“早知道不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了,”裴烈缓缓道,“其实这都是好几天前发生的了,我怕你真的要回去,才忍到现在说。”
万梨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似乎要喷出火来。
“你要骂就骂我吧,反正澄江州近在眼前,你是回不去京城了。早知如此,我就该永远不把这些事情和你说。”
万梨云咬牙切齿低骂一声,猛然站起身子。
裴烈忙拉住她的衣袖,似乎怕她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喊道:“你处心积虑这么久,不就是要自由吗?自由就在眼前,别想这些事了,和我们回去,你就当是沈千秋认识的贞阳,而沈千秋这个人,已经和你没半点关系了!”
“你想得倒是简单,当时可是贞阳让她相熟的官员在朝中举荐你,如今贞阳出了事,你以为牵扯不到你我吗?如今不过是陛下念及西北军出征在即,才没有追查到你头上,依我看来,他们现在仍未处置贞阳,怕是要把她关到西北军出征归来,再一网打尽!”
裴烈似有些动容,他看着万梨云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且不说西北战事不知要持续多久,即便追查下来,也只会追查到我,不会追查到你。而我从无谋逆之心,自然可问心无愧,若西征顺利,又是大功一件,陛下不会做出动摇军心民心的事情,故而也不会随意处置我。”
“那贞阳公主呢?你就让她自生自灭,在市口处以极刑?”
“明哲保身未必是错的。”
万梨云冷冷看着他,一时竟无话可说。
裴烈见她眼神依旧决绝,只好狠下心肠道:“我知道你想回去,可你一介弱女子,手无寸铁,回去又能干什么?回去送死吗?还是想去找你的璟王爷,跪下来哀求他放了贞阳公主?”
万梨云脸色由白转青,裴烈死死盯着她,以为她忍不住要发作了,谁料万梨云却镇静得有些吓人,她轻轻叹出一口气,从袖口掏出一块金澄澄的令牌。
裴烈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亲王金令,凭此令可在宫内畅行无阻,不问何人,不问何事。
“旁人不敢求的情,我敢求;再不济,旁人不敢收的尸,我敢收。”
裴烈脸色顿时变了,沉声道:“你走的时候竟敢把这块令牌带出来,若是让段珏察觉了,你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反正都有一死,不如让我回去。”
“你是铁了心要回去?”
万梨云沉默地看着他。
裴烈咬了咬牙关,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轻轻吐出一句话:“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