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将他从襁褓中抚养到十八岁的嬷嬷。
在那段极其漫长、阴冷、不见天日的岁月里,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虽然他们极少说话,虽然她对他并不算好,虽然她每天都会在他的饭菜里下毒,用毒来控制他……
他自认为,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在那段不敢回想的岁月里,她至少……是他身边唯一的一个人了。
如今……她死了。
而俞羽,也不要他了。
耳边嗡”地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而他胸腔空茫的那个地方,也终是彻底塌了下去。
他和这世上最后的一丝联系,彻底断了。
他真正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怪物。
苏笑心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祁弥皇室真的是要死绝了。”他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如今,这世上流着皇室血脉的,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如果你就此离开,那所谓的灭国之仇……也终究是无人能报了。”
他盯着谢燕回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谢燕回,你确定你还要当个沉溺于情爱的疯子,继续逃避下去吗?
……
俞羽坐上了通往蜀地的马车。
临走前,她最不舍的就是豆丫。
豆丫并不知道在州府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当她看着俞羽那只被厚厚白布包扎得面目全非的右手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抱着俞羽,一遍又一遍地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不是……是不是谢燕回?”
俞羽听到那个名字,原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还是钝痛了一下。
这个名字,曾经让她回想起来便觉得柔情似水,温情蜜意。可如今想起,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怖和战栗。
她脑海闪过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那道锁链,还有那利刃划开手时的痛楚和绝望。
失去内力,失去力气……这一切的屈辱和噩梦,都是那个人带给她的。
俞羽看向豆丫,极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是。只是之前见义勇为,惹上了一群人,我没防备,就被他们报复了。”
她不想说,自己是被曾经的爱人囚禁,才沦落至此的。
她俞羽这辈子最要骨气。事已至此,在离开前,就允许她再撒一次谎,再维护一次自己那可怜的尊严吧。
“那你和谢燕回……”
“我们没有关系了。”俞羽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以后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提他了。”
“好,好,不提了。”豆丫点头,“羽儿,挺好的。还是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时候最好看。虽然那时候你整天风风火火、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但是一点心事都没有,笑得多灿烂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到当初那样呢?现在的你,看得我都觉得不像你了。”
俞羽心头一酸。她挤出一个笑容,反握住豆丫的手:“一定会回来的,给我一些时间。”
“嗯!我也相信,你一定会的!只是……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豆丫,”俞羽抱紧了她,“等我缓缓,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也要好好保重,无论什么时候,万事都要以自己的心意为重,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嗯!”
……
经过一个多月的舟车劳顿,他们终于抵达了蜀地。
蜀道艰难,山川险峻,却也因为这份偏僻与险阻,成了一个绝佳的避世之所。
郑允慈带着他们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偏僻小镇,买了个带院子的宅子,安顿了下来。
蜀地当地的文化风情,和往日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大有不同。这里的人喜食辛辣麻麻的食物,口味极重。且蜀地多商贾马帮,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只要东西新奇,生意反而比青阳镇更好做。
郑允慈一时没急着开铺子,而是先去了解当地的各种小食和特产,准备改良一下自己的腌菜方子,先摆个小摊试试水。
至于邱撤,他在这儿没住多久,就得准备动身去京城了。
州试放榜,他竟然直接考了个解元。这一下可把俞羽和郑允慈乐坏了,简直恨不得敲锣打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出了个文曲星!
但考上了解元,就意味着要准备会试和殿试了。
十月初的时候,邱撤便要随贡使的队伍,沿蜀道北上,去往京城。这一去,若是真的考中了进士,那可能就要留在京城做官,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临行前的一天傍晚。
俞羽刚练完剑。这两个月,她的右手刚好了些,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练剑了。
右手的经脉虽然接回来了,但上面留下了一道明显又狰狞的疤痕。如今日常的活动可以,但是再想提重物,或者练武使力,却是不可能了。
俞羽力大如牛这么多年,也是终于体会到了一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还挺新奇的。
既然如此,她便果断地开始练左手剑。幸而,她左手的力气本来就比右手要更大一些,所以重剑的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但招式讲究熟练,之前右手用习惯了,突然改成左手,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开始连剑都握不稳,一招挥出去,剑身直接砸在自己脚背上。
不过,凭着她那股死磕到底的狠劲儿,改换的过程竟然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一些。用不着十年八年,顶多一两年的光景,她就能重回当初的巅峰。
“姐,练着呢?”
邱撤走到她身边。这小子如今高中了解元,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成熟稳重了一些。那种欠扁的贱样稍微收敛了点,眉眼间多了几分文人清俊。
“干嘛?不是明早就要出发吗?不去好好准备?”
邱撤一屁股坐下:“这不是咱姐弟俩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嘛。我这一走,下次再见面,估计就得你来京城看我了。”
俞羽斜了他一眼:“我们……有什么时候‘好好’说过话吗?”
邱撤:“……”
他道:“你要老是这么说话,那我可走了啊!”
“哎哎哎!你说,你说就是了。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邱撤清了清嗓子,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坐好听我说。”
看他难得这么正经,俞羽半信半疑地坐了下来。
邱撤叹了口气:“我这么一走,家里就没有个男人了。你们俩女人在家,我其实还挺不放心的。”
俞羽瞪大眼睛:“那你想多了。你走不走,对这个家的安全是没任何影响的。”
邱撤:“……”
这是大实话,但这大实话太伤人的心了。
两人互怼完,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两个月,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名字,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第四个人。
可邱撤今日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即将远行,心里生出些离别的惆怅。他看着俞羽,轻声道:“姐,其实我最欣慰的,是你终于走出来了。你刚来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差劲,看得人那叫一个心酸。”
俞羽愣了一下:“……我有吗?”
“有。”邱撤认真点头,“当时我和娘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轮流在门口听你的动静,就怕你一个想不开,干傻事。”
俞羽不由得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刚来蜀地的那段日子,的确是痛不欲生。
虽然她立志要重新练左手重剑,哪怕再来十年也在所不惜。可当她第一次试图握起重剑,却因为右手使不上力,连剑都提不起来时……她还是崩溃了。
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整晚整晚地哭。不是说挑断经脉这个行为不残忍,可任何人遭受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像她一样生不如死。因为那是折断了她的傲骨,她的理想,她活得耀眼张扬的一切底气。
但有时候,冷静下来后,她又会有些病态地觉得——这一遭其实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废了这只手,让她彻底心死。或许……她还会偷偷念着和那个人的那点旧情。毕竟,他们曾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甚至爱到了交付所有的地步。
如果只是欺骗,也许再过些年,他对她的那些伤害,真的会随着时间流逝,她可能还会心软,还会重蹈覆辙。
但现在,不会了。
那道右手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曾被怎样残忍地对待过。
至少现在,她还是恨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