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师莺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会闹起来。”
“你爹老了。”赵砚初道,“老,便有软处。”
师莺莺“嗯”了一声,她抬头望天。阳光很好,照在头顶暖洋洋的。
“赵砚初。”她道,“后日,我就真成你媳妇了。”
赵砚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阳光下,他看着她,眉眼温柔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你早就是了。”
***
师莺莺以为,成亲嘛,不过就是摆几桌酒,请些相熟的邻里,拜个天地,入了洞房,便算礼成。
她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若是手头紧,酒席就摆在文莺斋。那地方宽敞,把货架一撤,摆上十几张桌子,也够坐了。
可赵砚初却不这么想。
成亲前一日,徐三娘和翠儿把师莺莺按在房里,不让她出去。
翠儿从早到晚地给她试衣裳,那些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做的,一件比一件华贵。
有绣着金线石榴的,有镶了珍珠领扣的,还有那件正红嫁衣,裙摆上金丝银线绣了满幅的凤凰牡丹。
云肩上是十二颗南珠,在灯下莹莹地亮。凤冠也不含糊,赤金打底,镶着红宝石和点翠。
师莺莺看得直咋舌。
“这些都是哪来的?”她拉住徐三娘,“赵砚初哪来这么多银子?”
徐三娘抿着嘴笑:“赵相公说了,不能委屈你。这些东西,他几个月前就托我从府城定下了。解元的赏银、文莺斋的分红,全砸进去了。他还说,旁人有的,咱们莺莺一样都不能少。旁人没有的,你也要有。”
师莺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
明日,她就要出嫁了。
成亲当日,天还没亮,云阳城便已热闹起来。
师莺莺从文莺斋出嫁,徐三娘和翠儿把铺子打扮得喜气洋洋。
门前挂满了红绸,从文莺斋到赵砚初那三间老屋,一路上都铺了红毡。
天刚亮,村人们便挤在路旁,踮着脚张望。孩子们在红毡上跑来跑去,捡着喜钱,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了吗?赵解元娶师家闺女,光是嫁妆就抬了六十四抬!”
“不止不止!还有那聘礼,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都看不见尾!”
“师家那后娘这回可风光了,可惜啊,闺女不是她亲生的。”
“什么风光不风光的,那师家丫头有今日,全靠她自己。当年她撕退婚书的时候,咱们谁不笑她?如今人家可是解元夫人了!”
十里红妆,从文莺斋一路铺展到村东。绸缎、漆器、古玩、字画、书籍、药材、金银首饰、田契房契,一抬一抬,描金嵌宝,在晨光中灿若云霞。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数了数,说光陪嫁的书籍就有二十多箱。
师莺莺站在文莺斋二楼的窗后,望着那看不到尽头的红妆队伍,眼泪差点把刚上好的妆冲花了。
“哎呀,夫人,现在可不能哭。”翠儿急得直跺脚,“赵相公特意交代的,今天您得笑。您一哭,他怕是要冲进来了。”
师莺莺“扑哧”笑了,她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
是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要笑。
吉时一到,花轿到了门口。
赵砚初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胸前十字披红,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
他平日总是穿得素淡,今日这大红一衬,竟有种说不出的贵气与张扬。村人们都看呆了。
那些从前笑他穷酸的人,此刻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新娘子出来了!”
师莺莺被徐三娘和翠儿搀着,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
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红毡,可她知道,赵砚初就在前头。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赵砚初翻身下马,他走到花轿前,满街的人都在看他。
他谁也没看,只看着那顶花轿。轿帘掀起,一只戴着赤金镯子的手伸了出来。
赵砚初伸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手。
“莺莺。”他轻声道,“我来娶你了。”
师莺莺在盖头下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花轿抬起,红妆十里,鼓乐喧天。
师莺莺坐在轿中,听着一路的鞭炮与喧闹,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们在赵家老屋前拜堂,那三间茅屋修葺一新,挂满了红绸。
堂上供着赵砚初父母的牌位。
师莺莺跟着他,一跪,再跪,三跪。每一下,都十分郑重。像是要把往后的岁岁年年,都郑重地许给彼此。
“送入洞房——”
何知县和沈山长、孙夫子、顾先生都来了。
顾先生特地从府城赶来,还带了一幅他亲笔写的“天作之合”。
沈山长和孙夫子坐在上首,看着这对新人,眼里都是欣慰。
那些赶来的乡邻们,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柳氏也来了,她穿红戴绿,笑得比谁都响。可没几个人真把她当回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对新人身上。
***
洞房花烛夜。
赵砚初用喜秤挑开师莺莺的盖头时,满室的红烛都晃了一下。
师莺莺抬起头,她看见赵砚初穿着大红喜袍,眉目清俊,眼里像盛了一整个春天。
她也看见他眼底的自己,凤冠霞帔,明艳得不像话。
“莺莺,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师莺莺含笑,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满室烛光,两人十指交扣。
“你也是我的夫君了。”她道。
赵砚初低头,在她指尖轻轻地落下一吻。
红烛高烧,良宵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