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初回到了文昌巷,他进门时,师莺莺正挽着袖子在灶房里炒菜。
院中的老枣树被风一吹,几片叶子落到她脚边。她侧过身,借着灶火的光看见他,脸上便浮起笑来:“回来了?裴先生可见着了?”
“没有。”赵砚初在灶房门口站定,“门子说裴祭酒去了贡院,要明日才回。我把荐书和名帖留下了,明早再去。”
师莺莺把菜盛进盘里,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不急,咱们才到京城,脚跟还没稳。你今日去国子监,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赵砚初道,“只是这京城比我想的还大,从文昌巷到国子监,我走了快半个时辰。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摸到地方。有个卖字画的老人还给我指错了路,害我白绕了一条街。”
师莺莺“扑哧”笑出来:“堂堂解元公,到了京城连路都找不着,说出去谁信?”
“京城的路,和别处不同。它不在脚上,在人上。”赵砚初语气平静,“我今日打听了,会试之前,国子监和贡院附近的大小客栈都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这些人里,有真才实学的,也有花钱买了名额来充数的。人人都想巴结上一位房师、一位大儒,好在会试时多得几分照拂。”
师莺莺把菜端到堂屋,又摆了碗筷:“那岂不是跟云阳的县学一个样?只不过玩得更大些。”
“本质一样。”赵砚初道,“只是这里的水更深,云阳的周璟,充其量是条小鱼。京城里的这些,才是真正吃人的鲨。”
师莺莺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再大的鲨,只要不惹我们,我们就先不碰。赵砚初,我跟你说件要紧事。今日我去贡院西街看铺子了,那位置很好,正对贡院后门。可你猜怎么着?那铺子早被一个姓钱的看上了。钱文清在我们到京城之前,就已经把所有能卡我们脖子的地方都动了手脚。”
赵砚初端起汤碗,却没喝:“你确定是他?”
“八成。”师莺莺道,“那铺子的房东说,后日姓钱的来交定金。这京城里,好端端的,哪个姓钱的会巴巴地跑到贡院西街去抢一间小门脸?除了钱文清,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你看清那房东了吗?”赵砚初问道,“可有什么异常?”
师莺莺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就是个寻常铺子东家,穿灰衣,笑得很假。倒是他身后不远,停着一顶青呢小轿。我走时,那轿帘好像动了一下。”
赵砚初放下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轿子里的人,或许才是正主。”
“你是说,钱文清可能在轿子里?”师莺莺道。
“未必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的人。”赵砚初道,“他既然知道你到了京城,又知道你会去贡院附近找铺子,便特意让人在那儿等着。这既是挑衅,也是试探,他想看你慌不慌。”
“我才不慌。”师莺莺哼了一声,“京城这么大,他还能把所有的铺子都买了不成?我今日又看了几处,其中有一间在贡院东街,虽不如西街那间正对后门,但靠着主街,铺面也大。只是租金贵了三成。”
赵砚初道:“贵不怕,只要位置不差,贵出来的钱,你总有办法赚回来。不过,得先查清楚那铺子背后有没有孙家的人。京城不必旁处,若房东或邻居里有他们的人,我们做起事来便如坐针毡。”
师莺莺点头:“我明日让钱老伯去打听,他在码头上认识的那些人,有些也来京城了。三教九流,门路比我广。”
两人边吃边聊,吃完了饭,赵砚初去井边打水,师莺莺收拾碗筷。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灶房一点微火。他们虽才住了三日,这小院却已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翠儿在厢房里铺床,钱老差在门口擦马具。
师莺莺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赵砚初打水的背影,心里竟格外踏实。
赵砚初提着一桶水走回来,他把水放在灶房门口,走到她面前,用湿漉漉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以后,我们还会走更远。等会试结束,无论中与不中,我都带你去看看这京城的秋天。听说城外的枫叶红得像火一样。”
师莺莺仰起脸,眼里像落了几颗星:“那一言为定,我们去看枫叶。”
“一言为定。”赵砚初道。
***
第二日,赵砚初又去了国子监。
这一回,裴衍总算在了。
裴衍其人,约莫五十岁,生得清癯,蓄着一把疏朗的长须。与满京城的金玉满堂相比,他更像一个隐居书院的老儒。
可赵砚初却从这朴素之中,看出了某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端坐于正厅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翻着赵砚初递上来的荐书和朱卷。
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抬起头来。
“你便是周汝昌在信里说的那个学生。”裴衍道,“云阳县试、府试、乡试,三试三案首,桂州解元。你这卷子,我看了。时文做得十分有筋骨,真是难得。”
赵砚初躬身道:“学生赵砚初,拜见裴祭酒。周学政与学生恩师顾先生,都曾多次向学生提起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是学生之幸。”
裴衍摆摆手:“客套话不必说,我从不看谁荐的,只看文章。文章好,我自然会多看一眼。文章不好,便是天子荐的,我也不会多瞧。”
赵砚初道:“学生明白。”
裴衍“嗯”了一声,又低头把赵砚初那篇乡试的策论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先是微皱,继而慢慢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