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

那天没有很多人。

查尔斯送他们到附近，留在了能够看见来路的地方。

艾瑞克和妮娜并肩走过去，把花放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可是站在那里，她反而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先说自己还活着，好像太突然。先说已经十一岁，又不知道妈妈会不会觉得，她长得太快了。

最后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花上的叶子。

“妈妈，我现在有一只鹰。”

贾维斯在不远处的树上低下头。

“他帮过我很多次。我还认识了很多人，家里有狗，有猫，有时候也会有不能留宿的其他动物。”

她讲着讲着，终于自然起来。

像晚饭前，站在厨房门口，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423

“我有时候记不清你。”

妮娜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

“我记得你摸我的头，记得你生气的时候会叫我的全名，可是你的声音……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

艾瑞克在她旁边蹲下。

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的。

“如果以后忘得更多怎么办？”

他没有告诉她，只要努力就一定不会忘。

因为有些普通日子的细节，连他也已经记不清。

“我们可以把还记得的写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

“你记得一点，我记得一点。以后想起来，再慢慢添。”

妮娜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不难过，也可以来吗？”

“可以。”

艾瑞克看着面前的花。

“她会想听你开心的事。”

424

回去的路上，妮娜问了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那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艾瑞克停下脚步。

她没有问哪一次。

但他们都知道，她问的是那些失去家人的时候。

“是。”

这个答案很轻，也很慢。

妮娜抓紧他的手，想说自己当时也害怕，却又怕让他更加难受。

艾瑞克低头看着她。

“你可以告诉我。”

她安静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一点。冷，疼，想回家，最担心的却是爸爸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们在路边停了下来。

这次换艾瑞克抱着她，认真听完。

查尔斯远远看见，没有过来催促，只把原本准备启动的车又关了。

回到车边时，查尔斯先递来两瓶水。

他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只告诉妮娜，她挑的那束花放在那里很好看。

小姑娘点头，坐进后排，又忽然探出身子，问他还记不记得妈妈。

查尔斯看向艾瑞克，随后回答记得。

他讲起一次普通的拜访：妮娜把自己的画藏在门后，准备等大家吃饭时突然拿出来，结果画纸太大，早就露出一角。她的妈妈看见了，仍然装作不知道，直到小姑娘自己宣布有礼物。

妮娜听完，低头摸了摸相册。

“她好像总是这样。”

“怎样？”

“早就知道了，还等我自己说。”

查尔斯笑着点头。

车开出去之后，妮娜在本子上又记了一条。她没有把所有故事都写成妈妈多么好，有的很普通，有的甚至有一点好笑。

艾瑞克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头写字，慢慢将视线移回前方。

今天没有让失去的人回来。

但那些关于她的普通日子，终于不再只被关在悲伤里面。

425

那天晚上，艾瑞克照着菜谱做了汤。

厨房里只有他和妮娜，贾维斯负责提醒锅里的水快要烧干。

第一次盐放少了，第二次又加得有点多。

妮娜尝了一口，郑重宣布可以吃。

艾瑞克看着她勇敢咽下去的样子，还是重新兑了一点水。

他们把做法抄进新本子里，在旁边留出很多空白。

第一页不是死亡的日期。

是那张晾衣服的照片，以及一句歪歪扭扭的话。

“妈妈发现我把袜子夹在自己身上，但是没有立即告诉我。”

妮娜写完，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她也有一点坏。”

艾瑞克看见后，没有改。

第二天，本子里多了一行属于他的字。

“因为她想等你自己发现。”

汤端上桌后，妮娜给查尔斯也盛了一碗。

她提醒他，味道与以前可能不一样。

查尔斯尝过，认真说出自己喜欢的部分，没有假装能够凭一口汤替他们找回所有记忆。

艾瑞克听着，把下一次需要少放盐的提醒写在纸边。

妮娜看见那行字，忽然觉得他们应该还会再做。

也许下次会更好喝，也许仍然有一点不一样，但这张菜谱已经不只是收在箱子里的旧纸。

它重新出现在厨房，沾上一点新的水迹，和今天三个人用过的碗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