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的左手五指在右手心处轻戳,「泉子要用收拢笼子的法子,我是没意见,但我是不觉得天命会有这么简单。」
公任挑起了一边剑眉,「检非违使能查到的,也至少有一百三十六个婴孩失却性命,你还觉得简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认为,我们的神明会慈悲至为了一百三十六个婴孩就向一国派下天女。疫灾中数以十万计的性命,也没见天道回应过泉子半分。泉子,」道长转向泉子,「是再没其他法子辨出被附身者吗?」
「其他小妖先不论,但皇后宫里能够承受天命妖邪的人皮,惟有今上、皇后和清少纳言。可我今天见到的三个都是真人。」泉子解释,「敦康亲王是婴孩,承受不住妖术,换句话说,亲王却必定是纯洁的,我向他下护术是无需担心他体内有妖术相冲。但其他大人,我护不了,困笼子已经是最安全的做法。」
「有可能是行成吗?」道长问。
若在泉子眼中,清少纳言都算是能被妖邪看上的气运者,那没道理行成不是。曾随驾出京探访皇后的,也有行成。
泉子笑笑,没提清少纳言身为王朝文学三才媛之一的千古流芳命格,只道:「那东西还需要捕杀孩童,就是说还吃不上国运,力量虚弱,不会敢选与我来往太多的人,自然会避开行成。今上虽然也有我的护身符,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离过身,天子出京亦会破开四神的守护,还是有可能会被乘虚而入。」
公任皱着眉听后,追问:「能在进京后换人附身吗?」
「在京中被神域压制的,除了我,妖邪也会。它要敢在京脱了人皮,冲天的妖气就不是神泉水能洗的。」
「那既然能确认行成没事,」公任的剑眉染上冷意,「就将剩下的三个都杀了。不是说妖邪之祸甚于疫灾吗。」
「公任是以为我没想呢。」道长的两拇指相互绕了绕,背部微躬,「杀害皇族,稍一不慎便是我们的全军覆没,我是不愿意负这个代价的。东宫也是个麻烦。就算我们不惜一切好了,开启臣下弒杀帝后的先例,最终都只会是天下大乱,遗祸再甚于妖邪。」
泉子续道:「全杀也得先布置好杀着。护术引起的相冲会迫死被附身者,但不足够撃杀妖邪。我打算先等御驾回宫,再锁掉神泉院,截其泉水,宫锁之下它的手下也没办法出宫猎食。到时候,」她冷笑一声,「我看它是要饿死,还是先饿到两眼昏花向我露出尾巴!」
「神泉院的话,不必浪费泉子的精力。」道长随即接口说,「我明日便下令为大祭修葺宫廷,封院不让人进出即可。」
这倒省电。泉子笑着应下,道长也向她回以笑容。
「泉子,」思考着的公任,皱了眉头,一手松了领口,一脚支了起来,「你方才是说妖邪或是其他小妖都是披了人皮,所以无法分辨?」
「嗯?」泉子点头又摇头,「一层皮相,倒不至于分不出,但它们用宫界和神泉掩了气息。平安宫的结界不仅是为阻妖物,同时是守护国运和挡去外界术法,不能完全关掉,特别是皇居的宫界动不得,所以躲回宫里的是暂时没办法的。但宫外的会简单得多。公任,你的案子先别判,等过七天神泉水的作用退却,便再请阴阳寮覆检,免得有小妖走漏。」
「这个我知道。你意为,今上他们都是真人,所以人皮的正主还在?」公任扬了一下手,「那不简单,便让他们自行招认罢。我并非说他们可以随意行动,但必有暗示。」
「定子和清少纳言有求过我,我猜妖邪在以敦康亲王为要胁,并以两人互为人质,迫着她们主仆开不了口。」泉子揉了揉眉心,「今上的话,你瞧他那性子。要真是他,说他又因甚么不得已之事而跟妖邪妥协,我也是能信的。」
说到今上的性子,道长和公任一同撇了嘴。
「公任的话是正理。」半晌,道长伸手为泉子换去凉掉的茶碗,一边说了下去,「既然泉子已将那东西逼入穷巷,我们就且先等等看。要是国运损至等不下去,下策便也是依公任所言罢了。」他黢黑的双瞳幽深如潭,「不惜代价,诛杀妖邪。」
公任和泉子对视一眼。
「只要伊周和隆家兄弟同刻死在外面,我们便可占了敦康亲王,认他作新东宫以保全我们一派。」道长笑笑,「到时候,我们再来为玉座和这个国家作打算吧!」
至天色入黑,齐信、行成和源俊贤也联袂而来。
俊贤自袖中拿出一份名单交给泉子,在火炉边上驱着身上的寒气,「在宫外的皇后宫随侍,齐信与我都已查完了。倒是真有几个牵扯进公任的案子里的。」
但泉子没收到警报,就是这些人也不是妖物。泉子看过单子,又传给公任。
公任接来,扫了两眼,了然于心,「他们是参与诱骗哄杀的嫌者。我会再让人提审,看他们是受了皇后宫中的何人蛊惑而涉案。」
一层套一层,妖邪将食童魂洗成了人间罪案。
「齐信。」道长叫了声脸色冷沉的友人。
「……」齐信顺了顺微皱的衣袖,坐好,「她肯定是出了事。」
跟在边上的行成,说:「清少纳言没有回齐信大人的信。」
泉子一顿,真诚地发问:「那不是应该的吗?」因为拒婚了啊!
行成看了眼齐信,见他没心情接口却又没反对,便代为说了下去,「清少纳言有位在外地为官的兄长,与她感情颇佳。齐信大人拿住了他的把柄,说清少纳言要是不回信就以此报复,但清少纳言依然没应声,那便定是身不由己了。」
众友:「……」望向齐信的眼神,一言难尽。